天黑透了以后,“蒙边混成协”第一标一营管带赵德胜让弟兄们把马灯都点起来。
灯还不能多点,十六门假“山炮”一门就配一盏,都挂在炮架子后头的木桩上,从老远看过来影影绰绰连成一片,正是炮群夜间警戒的模样。
“老三,把北边那门再拽拽,轮子都歪了你他娘的看不见啊?”
话音落下,两名士兵立即跑过去,抱着炮轮使了把劲儿就给扶正了。
这俩人也是“演技派”,看着好像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实际那轮子一点都不重,就是从破大车上拆下来的、拿铁丝拧巴拧巴就凑合立住了,炮架子是松木做的,炮管找的碗口粗木杆子,外头再裹上两层浸过桐油的帆布,用墨汁掺锅底灰刷成铁色,三百步外任谁看这都是一门黑黝黝的“山炮”啊。
赵德胜看着仍是一脸严肃,这是大哥马占山亲自交代下来的任务,十六门假炮摆出一个“炮兵营”的架势,炮位都是真挖的,至于跪射壕、胸墙、弹药坑也都一样不少,就连装满石头的弹药箱都是用好木板钉的,为的就是能够迷惑住外蒙的游哨。
他这一营兵各个都是戏精,每天把戏做得足足的,天不亮伙夫就把灶膛烧得旺旺的,湿柴往上一压烟柱子蹿起一丈高。下午再在坡后深坑里装几斤炸药点上几炮,“轰隆”声顺着草浪滚出去老远,只要对方不都是聋子迟早也能猜出这坡后面有炮群的。
都知道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的道理,而他赵德胜这一营四百八十多人就是那个勾搭狼的“孩子”啊。
可话虽如此说,赵管带心里却也是不慌的,就算外蒙骑兵真杀过来了,除了弟兄们手中有快枪、手榴弹外,藏在大后侧两翼土坎下的八挺“马克沁”重机枪可也不是吃素的,只要拖到主力围拢到位,就是对面该哭爹喊娘的时候了。
正打算再看看有啥遗漏没呢,赵德胜抬眼就看见后面有个年轻军官正朝这边而来,他见状连忙小跑着过去了。
“哎呦,我的韩总教官呐,怎么又到前面来了呢?”
说着,他的手就指向了身后的那些“假炮”。
“这可都是按您要求摆放的丝毫不差啊,要是没啥事就拜托待在后头吧,出点啥意外我怎么担待得起哟?”
要说赵德胜可是连外蒙骑兵都没放在眼里的,那为啥会如此担心眼前这人出意外呢?答案也简单,人家分量太重了呗。
过来的这位年轻军官名叫韩麟春,就读于倭国“陆军士官学校”第六期炮兵科,刚毕业时归国进入“陆军部”军械司任科员,每天的主要工作就是负责抄送些公文。
当时徐树铮也刚被调进“陆军部”,觉得像韩麟春这样的人才每天抄公文实在可惜,便有意将他推荐给段祺瑞,可后者此时心思全然不在军工建设上,所以就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开口。
过了段时间后徐树铮从好友杨宇霆的信中得知,他此时正在帮着杜玉霖建“奉天兵工厂”呢,同时他对那位杜大人的印象也十分不错,便索性将韩麟春推荐过去了。
这就叫“树挪死人挪活”啊,原本一个小小“军械司”科员到了奉天后立即就受到了杜大人的亲自接见。
杜玉霖那可是知道的,眼前这位绝对是个人才。
真实历史上张作霖的“东三省兵工厂”其实就是在请他出任“督办”时才壮大起来的,而第二次“直奉大战”时奉军的炮兵表现能那么亮眼,韩麟春的训练也是功不可没的。
一九二七年六月,张作霖在北京成立安国军政府,韩麟春任“陆军第四方面军团”军团长兼陆军大学校长,仕途可谓达到了顶点。只可惜他在同年突发脑溢血,在卧床几年后于奉天去世,享年四十六岁。
若没有这一世杜玉霖的到来,他恐怕还要在“陆军部”和“上海制造局”里蹉跎个十年才会遇到张大帅,然后再通过“军工”成绩慢慢走向人生巅峰吧。
不过现在却不同了,韩麟春这块金子早早就被杜玉霖发现了,他们可说是一见如故,二人针对东北的军工的发展、杜家军炮兵体系的构建一聊就是好几个通宵。
原本杜玉霖也是打算让韩去帮杨宇霆忙的,但韩麟春却在参观了“奉天兵工厂”后提出了不同的看法,他认为眼下兵工厂的建设已经比较完善,倒不如派自己到前线去用所学知识提升炮兵作战水平更有意义。
最后杜玉霖也被对方的真诚感动了,便任命他为“全军炮兵总教官”,将来包括二十三镇、二十四镇、第二混成协、蒙边混成协在内的所有炮长任免、炮兵训练、射表制定、阵地构建等事项都归他说了算,其权力已然不在“协统”之下了。
这次出兵外蒙,韩麟春也是主动请缨出战的,对他来说杜大人无疑是改变其命运的“伯乐”,所以打心眼里想在这次战事中做出些贡献。
之前炮击“克鲁伦巴尔和屯”便是由他亲自指挥的,而在等跟着马占山进入“中左旗”领地后,也不顾反对跑来帮忙构建假的“炮兵阵地”,马占山在无奈下也只能反复叮嘱赵德胜注意保护。
“韩教官少了根毛,老子把你全身的毛都拔光。”
一想到马占山警告自己时的样子,赵德胜就浑身起鸡皮疙瘩,所以这才在看到韩麟春又跑上来时会这么紧张。
见对方这个样子,韩麟春也只能朝着赵德胜和几名士兵露出“抱歉”的笑容。
“我只想将杜大人交代下来的事做得更好些,有让各位为难的地方还请多担待啊。”
这回倒轮到赵德胜不好意思了,人家其实说得也没错,就凭自己的水平能摆出眼前这么专业的“炮兵阵地”?他能混上管带还是靠从一开始跟着马占山积累下的情分嘛。
想到这他连忙摆手道。
“韩总教官,这话可折煞死小人了,我只是担心外蒙大军一旦前来,弟兄们一个照顾不到再伤了您,到时就算跳进黄河也洗不干净罪责了。”
韩麟春当然理解对方的心思,听罢后便露出豪迈神情。
“哎,赵管带,你这话也太小看韩某人了,既穿上了这身军装就不怕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啊。眼下库伦叛军想仗着有沙国撑腰搅乱边疆,我自然也该当与诸袍泽一同杀敌、为国立功啊,若有不测也只怪我命该如此了。”
在场的官兵看这韩教官长得虽白净说话倒是条汉子,于是都纷纷点头、心中不由得对其增添了几分敬重。
赵德胜大脑袋一晃。
“说得好,不过要真打起来,您可还是得听我的话啊。”
韩麟春“哈哈”大笑。
“我才二十六,可也没怎么活够呢。”
此言一出,在场的人脸上都露出轻松的笑容。
可就在这时,一名骑兵从西面跑了过来,他面容狰狞却又不敢大声高呼,来到韩麟春、赵德胜面前连军礼都忘了行了。
“蒙古军来了,好......好多的骑兵啊。”
“好多是多多?”
“少说得有两千啊。”
吸.......
尽管有心理准备,赵德胜还是下意识地倒抽了口凉气,这个数儿可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于是赶紧朝身后士兵吩咐道。
“快,带着韩总教官去后面战壕。”
韩麟春知道自己留在这反而会添乱,便站直身子朝赵德胜敬了个军礼。
“此战打完,咱哥俩得好好喝一顿。”
赵德胜“嘿嘿”一笑。
“那你可得小心别钻桌子底下去了。”
二人随即各奔东西。
赵德胜则招呼起部下做起了准备,“外蒙骑兵歼灭战”即将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