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洽在被拖进海山的中军大帐时,除了腹部、大腿上还插着两截断箭外,就连右腿都已经断掉了,这是刚才被“中左旗”扎萨克车林多尔济一脚给踩折的。
对于进入外蒙的杜家军,可也并非所有王公首领都欢迎的,而这其中要数谁最恨这支部队,那车林多尔济肯定排在前两位。
诸看官是否还记得,咱们前文在讲陶克陶胡作乱时,曽提过有一支外蒙骑兵企图从内蒙西部的“巴林旗”进入洮南支援,当时是吴俊升的部队被指派驻扎此处进行拦截。
而吴的心腹万福林想趁机玩一手借刀杀人、铲除异己,就派当时还是“哨官”的马占山带几十弟兄前去迎敌,要不是后来杜玉霖的“别动队”赶到击溃蒙军,恐怕就没有如今的“蒙边混成协”协统的命在喽。
而在那时,被“杜家军”击溃的外蒙援军首领便是“中左旗”扎萨克车林多尔济了。
说起这家伙那可是阿克旺那林的头号打手,更是个坚定的“独立”派,当年朝廷驻“库伦”的办事大臣便是被他活活掐死的,此人生性残暴好色,才三十八岁不到就因过度纵欲而两鬓花白,但又因其打起仗来凶狠、不要命,因此本旗牧民都称呼他为“白发狼”。
四年前,车臣汗部内多个牧场的“大屠杀”便是车林多尔济带人干的,他奉阿克旺那林的旨意在各旗内专杀不愿意剪辫子的户长,然后将人头挂在苏鲁锭杆上一直挂到春天。
几个月后,他又闯入“左翼前旗”领地,将躲在那里的清廷驿丞一家七口绑了,活埋在沙窝里只露出脑袋,然后用骑着马一个个踩过去,从此他的恶名响彻“车臣汗部”,而对于跟着库伦搞“独立”的事也再没人再敢站出来公然反对了。
就是在这个背景下,自觉已天下无敌的车林多尔济在接到“库伦”命他前去支援陶克陶胡的任务时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在他看来洮南一带的驻军不过是群待宰的羔羊,杀他们不但能立功,回来的时候再抢些汉人女子,岂不又将过一个快活的冬天?
但理想很丰满,杜家军的枪却真是很骨感的啊。
车林多尔济带着几个旗的联军才刚进入内蒙,就遇到了“巡防营”的正面抵抗,最让他愤慨的是后来的那支“黑衣”部队,妈的这群士兵也不讲个武德啊,每人都手持“二十响”盒子炮,几百人杀出来仅一次侧翼冲锋就把他的人马给彻底打花了,带出来的一千来人死了大半还拐弯。
这要不是车林多尔济骑术高超跑得快,这条小命恐怕早就交代了,可尽管如此右腿还是被流弹打中,等回到领地正经治疗时已然晚了,这辈子注定就只能瘸着腿走路了。
从那天起他就暗自发誓,以后抓到杜玉霖定要先把他的腿打折再杀,而这也是他见到熙洽二话不说先断其腿的原因——“杜家军”的兵将来都得这般对待啊。
随后车林多尔济又接过手下缴获的东西翻看起来,这一看不打紧差点没把他气背过气去。
什么是他这辈子最容不下的?自然就是大蒙古国的叛徒了,好个和硕亲王啊,大战在即竟然还敢私自勾结“汉魔”?平日就看这个桑都布阴阳怪气的不是东西,果然是个可杀不可留的老狗。
要按照车林多尔济的性子,现在就该直接杀到“左翼中旗”的营地里,先踩断那桑都布的狗腿然后再吊死示众,可谁叫自己的主力部队都损失在洮南了呢?手头不硬那是龙也得盘着,事情该怎么办得去请示人家海山大人才行,人家可是“大汗”眼前的红人呢。
就这样他带人来到中军大帐,在禀明事情经过后才将浑身是伤的熙洽给拖了进来。
此时海山就站在沙式马灯的光晕边缘看着缴获的那封信呢,他身材极瘦、肩窄背还微驼,显得身上穿的那件团花湖绸袍子有些空荡荡的,在腰间系着明黄涤条,这是哲布尊丹巴钦赐的“国师府行走”标识,彰显出他在“活佛”面前的特殊地位。
当听到“噗通”一声后,海山才转过身来,那张脸干巴巴、蜡黄蜡黄的,两颊深陷、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很亮瞳孔却很小,打量熙洽时直勾勾的,带着读书人特有的阴狠。
“自己说吧,最好别让咱们费事了。”
嚯,这一开口竟然是纯正的京腔,要不是现在场合不对熙洽非得跟他盘道盘道祖上的出身不可。
见对方有些吃惊,海山微微一笑说道。
“早年我在雍和宫当过差,不但华语说得好,还能写一手馆阁体小楷呢。”
这点海山倒是没吹牛,而哲布尊丹巴当初也正是看中了他“懂南边”的优势才委以重任的,所以只要有机会便要拿出来显摆显摆。
熙洽的嘴动了动,他脑子里闪过了将一口痰吐对方脸上的画面,但随即便被腹部、腿上的疼给打碎了,鼓捣了几下后还是硬生生将口水给咽了下去。
他艰难地用胳膊肘撑起上半身。
“这位大人,这其中恐怕有误会,我是满人,现在在东北讲武堂混口饭吃,此次也只是带学员随军观摩而来,可并非那杜玉霖的部下啊。”
在一旁的车林多尔济闻言大脑袋一晃,然后用蒙语朝海山说道。
“他在那放屁呢,要不是杜魔的兵到我们这边侦察个什么?何况他还带着回给桑都布的信呢。”
海山耐心地听完,他并不想得罪车林多尔济这位外蒙猛将,所以态度还是放得很低的。
他将信再次举起上下打量了一遍,但心中却隐隐觉得这其中肯定是有问题的,正常来讲哪有回信直接就写在原信留白上的?这一旦出岔头,不明摆着把和硕亲王给装进去了么。只要那杜玉霖不是个有勇无谋的匹夫,唯一的可能就是他故意而为之啊。
但从信上看,蒙文部分的字迹却是出自桑都布之手,也就是说这位“和硕亲王”确实有两头下注的心,但对于这点对方也可能会选择反向利用,目的就是从内部分化己方啊,如果这就下令逮捕一个亲王,这支外蒙联军可能还未开战就先要内乱起来了,好阴狠的计谋啊,要不是自己也读过兵法就中道了。
想到这他将车林多尔济拉到一边,耐着性子把自己的看法讲了出来,后者也不全然是没脑子的蠢货,琢磨了片刻也就点头同意暂不去动“左翼中旗”,但他要求派人盯着“和硕亲王”的提议还是被接受了。
把这事解决后,海山才缓缓走到熙洽面前,躬身将他扶着坐起来,而脸上则堆起了怜惜之色。
“满八旗?”
熙洽也从对方语气中捕捉到了什么,所以一听问话便梗了梗脖子。
“满洲镶蓝旗,家祖乃是努尔哈赤之弟穆尔哈齐。”
海山眼中便立即露出敬仰。
“原来是爱新觉罗氏,难怪一见到你就有遇见故人之感。”
但随即他的这份敬仰就变成了惋惜。
“既然如此,为何要为汉魔卖命呢?在他们眼中你们满人是个鞑子,而在蒙古人眼中,你们却永远都是我们的好亲家啊,这情分可比北洋政府嘴里的五族共和真上百倍。”
听了这话,熙洽骨子里“华奸基因”被彻底激活了,他眼圈一红也诉说起这些年自己的不容易,什么在倭国留学生中受到汉人排挤啊、回到京城也因身份不受重用啊、来到东北更是进不去军队啊,反正真的假的说了一堆,听得海山也是连连点头。
接下来的事就水到渠成了,海山叫来随军医护为熙洽治疗箭伤和腿伤,而后者也极力表现出“迷途想知返”的愧疚,就这出戏看得旁边的车林多尔济直反胃啊,果然跟“汉魔”待久了的家伙都差不多的德行,满肚子弯弯绕没个准成话儿。
好一顿折腾过后,顺道还啃了半个羊腿的熙洽脸色明显好了很多, 说起话来底气都更加足了。
海山见状便坐到他旁边。
“既然咱们是兄弟,那可否将你知道的东北军情报说出来些?等此战得胜后,我定在大汗面前为你美言几句,凭你这能力岂是区区教官所能局限的?将来定是大有作为啊。”
熙洽就觉得这话怎么这么耳熟呢?可到了眼下的地步他还能如何,于是点点头后便讲了起来。
“在来之前,我曾到过杜玉霖的指挥所,无意间看到了他放在桌子上的兵力部署图。”
海山一听这话眼睛就亮了。
“这好啊,可能画出来否?”
说着他亲自取来了笔和纸。
半小时后,一张简要的“蒙边混成协”兵力部署图便画成了,熙洽指着北面的某处山坡说道。
“如果我猜测不错,那十六门山炮便隐藏在这里。”
啪啪啪。
海山兴奋地拍起手来,他这些天不敢进攻便是惧怕这个啊,如果能端掉这些山炮,此战便胜了大半。
“车林多尔济。”
“末将在。”
“我命你带骑兵两千即刻越河突袭此处,若不能毁掉这些山炮便提头来见。”
“得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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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边混成协”指挥部内。
杜玉霖正指着地图上相同的位置下达着命令。
“马协统。”
马占山闻言上前一步。
“我命你带领苑崇谷第一标在此处埋伏,若发现敌军前来偷袭便狠狠给老子打。”
“是。”
“谢参谋。”
“在。”
谢珂也大步上前,杜玉霖的手指随即移向克鲁伦河的一处凸起。
“我命你带领张殿九第二标在此周围设伏,这里水浅最适合过河不过,但切记,外蒙突袭部队来时绝不可开火,要等到他们溃退时再打落水狗,务必全歼来犯之敌,谁要敢坏了这事可别怪军法无情。”
谢珂双腿一并。
“保证完成任务。”
杜玉霖目光扫向在场的一众将官。
“我就在此等候诸位的好消息,即刻出发。”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