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震海啸过后第三天,瀛洲岛总算缓过一口气来。
墨翁拄着拐杖,在台地上来回清点了三遍。
四十三人,少了一个——阿福,那个常年出海打鱼的后生。
岛民们在东岸礁石下给他堆了一座小小的衣冠冢,没有棺木,没有墓碑,只在石头上浅浅刻了一个名字。
墨翁站了很久,只留下一句:“他是打鱼的,死了也该看着海。”
说完便转身离去,背影佝偻,却挺得笔直。
医棚里,沈书瑶守着十七个病患,已经连熬了两天。
她与芸娘共用一具身体,此刻由她主导,连日不眠让这具十七岁的身躯濒临极限。
两名重症病患的状况依旧糟糕,皮肤下的蓝光愈发暗沉,不是好转,是辐射在体内扩散得更深。
共振器检测出的数值,比地震前高了整整两成,东岸洞穴里的机器,显然受损更重了。
沈书瑶想亲自去洞里探查,眼前却忽然一黑,身形晃了晃。
芸娘的意识立刻浮了上来,带着少有的固执:“你两天没合眼了,换我。”
“再等一会儿。”沈书瑶不肯松劲。
“身体不等你。”芸娘顶了回去,“你垮了,谁去修机器?”
沈书瑶沉默片刻,松开了身体主导权。
意识沉落的瞬间,她才真正卸下绷了两天的疲惫。
芸娘揉着发胀的脑袋撑起身,少女身形单薄如芦苇,眉眼清灵,眼睛却亮得惊人。
“别逞强。”沈书瑶在心底叮嘱。
“我没逞强,”芸娘小声嘟囔,倚在门口望向夕阳,“我就是饿了。”
暖橘色的夕阳染透她的侧脸,她微微眯眼,像只晒得舒服的小猫。
墨翁走来,见她这副模样温和失笑:“芸娘,饿了吧?老朽让人送点吃的来。”
“谢谢墨翁。”芸娘软声应道。
沈书瑶在心底轻叹,这丫头走到哪儿都惹人疼。
码头另一侧,蜃楼号的修复进度揪心。
海啸撕裂了船体,老木工带着岛民上山砍来新木,可木料潮湿,必须用火一点点烘干。
工棚里烟火缭绕,满是焦木的气息。
林毅从船底钻出来,浑身湿透,发梢挂着木屑。
一米九五的个子往人群里一站,像棵杉树扎进了灌木丛,格外扎眼。
“至少还要四天。”他对走来的萧烬羽说。
萧烬羽立在码头边缘,左眼深处微光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抓不住。
四天,加上此前耽搁的三日,他们已在瀛洲耗了七日。
能量所剩无几,丹药的波动也愈发不稳。
“中校,在想什么?”林毅问。
萧烬羽望着茫茫海面,声音平淡无波:“在想回去怎么跟秦始皇交代。”
林毅在他身边坐下,长腿悬在码头外,晃了晃。
“七年了。”萧烬羽轻声说。
七年,他被困在这个时代整整七年。
前两年困于咸阳宫,名义上是国师,实际上是笼中鸟。秦始皇待他不薄,锦衣玉食,仆从成群,却半步都不许他离开。
他的父亲楚明河,比他更早抵达此处。
那个男人是7316年最顶尖的量子物理学家,也是最冷酷的长辈。他教萧烬羽技术,教他规矩,更教他一件事——在秦始皇面前,不听话,便活不长久。
萧烬羽学会了。
学会低头,学会微笑,学会在帝王面前毕恭毕敬道一声“臣遵旨”。
左眼是未来的科技,性子却被咸阳宫的高墙与父亲的严苛,磨得温和规矩,从不越界。
“徐福用一堆破石头骗了始皇五年。”萧烬羽低声道,“我用技术骗了他七年。可到头来……”
他没再说下去。
林毅心里清楚。
萧烬羽不是炼不出丹,是炼不出长生。而秦始皇要的,从来不是丹,是“满意”。
“中校,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我们为什么非要炼长生药?”
萧烬羽转头看向他。
“任务是让始皇满意,不是真造出长生。”林毅拍了拍衣袍上的木屑,“徐福能用石头骗五年,我们为什么不能用真东西哄他?”
“始皇不傻。”
沈书瑶从身后走来,开口是芸娘的声线,语气却沉静锐利,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没说他傻。我们比徐福专业。”
沈书瑶走到二人面前,身姿依旧是芸娘的纤细模样,眼神却冷亮通透,“徐福只有嘴皮子、海市蜃楼与几块破石头,我们有琉璃、珊瑚、天外陨铁。”
她淡淡开口:“这些东西这个时代没有,不必骗,只说是仙岛之物即可。”
萧烬羽皱眉:“你确定可行?”
“不确定,但总比在这里等死强。”
林毅笑了:“少校说得对。中校,你就是太死心眼,这七年一个人扛着,太累了。”
萧烬羽没有反驳。
“明天我跟少校去集市一趟,让林娅带路。”林毅站起身,“寻些稀罕物件回去交差,顺便看看岛上灾后的情况,心里有个数。”
萧烬羽点了点头:“去吧,注意安全。”
林毅拍了拍他的肩,转身离开。
沈书瑶跟上前,走了几步又回头望去。
萧烬羽仍立在码头边,望着海面,左眼的蓝光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他一个人扛太久了。”沈书瑶轻声说。
“所以才需要我们。”林毅头也不回。
次日天刚亮,林毅已经在码头等着。
他换了身粗麻衣裳,在海水里搓洗过,勉强算干净。可秦制衣服领口紧、袖子宽,穿在一米九五的身上,怎么看都别扭。
芸娘从台地走来,身后跟着林娅,此刻由她主导身体。
晨光落在她瓷白的肌肤上,一身简单靛蓝布衣,掩不住那股清灵之气,弱不禁风,却让人移不开眼。
林娅十八九岁,身量高过芸娘半个头,眉眼温柔,地震之后,她第一次露出真正轻松的笑意。
“林娅,今天你带路。”林毅说。
“嗯。”林娅应声走在了前方。
三人沿着西侧小路往下走,露水沾湿了衣角。
走了几步,林毅忽然开口:“林娅,地震之后,岛上的损失大吗?”
林娅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想了想才答:“台地塌了不少屋子,码头也碎了。好在人没伤几个,墨翁带着大家在修。”
“粮食呢?够吃吗?”
“够。”林娅的语气很确定,“海啸冲走了一些存粮,但海里的鱼还在。阿公说,饿不死。”
林毅点了点头。
他不是随便问问,军人的习惯,到一个地方,先看后勤,再看防御,最后才盘算其他。
他在评估这座岛的存续能力,也在盘算,他们能帮多少。
沈书瑶在芸娘心底看得清楚,并未多言。
约莫一刻钟后,瀛洲集市的喧闹扑面而来。
还没走近,各种气味就混着海风涌了过来。
鱼腥味、草木香、烤物的焦香,还有一股淡淡的草药气,在潮湿的空气里织成一张密密实实的网。
林毅深吸一口气,低头对芸娘说:“这味道,比咸阳集市有意思多了。”
芸娘抿嘴一笑,眼睛亮得更甚。
三人一进场,瞬间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
不是因为外来者,弥生时代的瀛洲偶尔也有外地商人往来。
是这两人,实在太过扎眼。
林毅的身高在平均不过一米六的岛民中,如杉树入灌丛,五官深刻硬朗,小臂线条结实,透着一股与岛民截然不同的强悍气质。
而他身边的芸娘,美得完全是另一种样子。
不是秦人喜欢的丰腴端庄,也不是岛民欣赏的健康结实,是一种干净到近乎易碎的清丽,像悬崖上独自开放的花,一眼便让人难忘。
几个妇人围在一起,对着林毅指指点点,笑声一阵一阵传过来。
林娅听清了她们的话,脸颊微微泛红,垂下眼睫,假装看路边的陶器。
“她们在说什么?”林毅问。
林娅抿着嘴,不肯开口。
沈书瑶在心底翻译给芸娘,芸娘忍着笑,学着妇人的语气软声道:“这个男人好高像座山,长得真俊,要是年轻二十岁,一定要嫁给他。”
林毅愣了两秒,也跟着笑了。
他整了整衣襟,一本正经地对妇人们拱手,林娅红着脸帮他翻译问候。
妇人们先是一愣,随即笑得前仰后合。
有人冲林毅竖大拇指,有人拍着大腿,笑声在集市里回荡了许久。
芸娘笑弯了腰,林娅也忍不住低下头,嘴角翘得高高的。
路边一个年轻后生直勾勾盯着芸娘,手里的鱼都忘了放下。
旁人推了他一把,他才猛地回神,窘迫地低下头,耳朵红透了。
林娅凑到芸娘耳边小声说:“他夸你好看,说从没见过这么标致的女子。”
芸娘眨眨眼,回头看向林毅。
林毅忍俊不禁,把她往身边拉了拉,低声说:“别乱看,人家鱼都拿不住了。”
芸娘闷笑出声,乖乖收回了目光。
林娅脚步轻快地走在前面,声音也清亮起来,一路给二人介绍摊位。
岛民们看见她,纷纷停下手中的活,有人双手合十躬身,喊她“巫女大人”,有人只是点头笑笑,像看自家孩子。
芸娘好奇拽了拽她的袖子:“他们为什么叫你巫女大人呀?”
“我是巫女,阿爸是上一任,他走后,便是我了。”林娅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林毅没有追问,只是看了她一眼。
走过几个摊位,林毅忽然停下脚步,看向不远处一片空地。
那里原本该有几间屋舍,如今只剩一堆碎木茅草。
一个老妇人蹲在废墟前,用手一点点扒开碎木,把还能用的木板码得整整齐齐。
“那是地震塌的?”林毅问。
“嗯。”林娅点头,“她家的屋子全塌了,现在住在台地的棚子里。”
“有人帮她吗?”
“有。墨翁送了粮食,东岸的人也来搭过手。”
林毅扫过整片废墟,心里默默估算。
倒塌的屋舍占台地三成,码头损毁过半,渔船被冲走数条。
若是再来一次海啸,这座岛,撑不住。
但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
集市不大,东西却杂。
最外圈是绳纹陶器,往里是石斧、骨针等工具,再往里,便是吃食摊位。
林娅凑近一排封着树叶的竹筒,眼睛一亮:“是甜酒,米酿的,很好喝。”
芸娘立刻来了兴致,揭开一筒抿了一小口。
酸甜清冽,满是米香,在舌尖化开,一点都不辣口。
“好喝吗?”林毅问。
“好喝。”芸娘又抿了一口,沈书瑶在心底叮嘱她少喝,她却偷偷又尝了一点。
林毅掏出贝币,笑着买了三筒。
他自己也尝了一口,咂咂嘴:“比咸阳城里的酸酒好太多,这里的米和水,都是上佳。”
林娅捧着竹筒,声音很轻:“阿爸以前也给我买过这个。”
林毅没有说节哀,也没有说空泛的安慰。
只是蹲下来,看着她笑问:“好喝吗?”
“好喝。”
“那就多喝点。”
走到草药摊前,沈书瑶立刻接管了身体。
她蹲下身,翻看干枯的草叶与树皮,动作专业精准,眼神锐利。
“林娅,帮我问问这些是什么。”
摊主是个手上满是老茧的中年男人,口音浓重。
林娅翻译后回道:“是山里的草药,治风寒、外伤、肚子疼的,家里人病了都用这个。”
沈书瑶的目光,骤然定在角落的小布袋上。
她伸手解开布袋,里面是暗黄色粉末,辛辣刺鼻。
指尖轻轻一捻,她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芸娘,叫林毅过来。”
芸娘依言拉过林毅的袖子,抬头道:“林毅哥哥,你快过来看看。”
林毅走过来蹲下,沈书瑶把粉末递到他面前,声音压得极低:“这是白药的主要成分,萧烬羽炼丹缺了七年的核心药,就是这个。”
林毅的眼睛瞬间亮了,像点燃了一把火。
他转头看向摊主,指了指粉末:“这个有多少?我们全要了。”
林娅翻译后,摊主喜出望外,比划着说山上易采,家里还有不少。
“全买了。”林毅果断掏钱,又把沈书瑶找出的消炎树皮、退烧草根、止泻野果一并打包。
这些全是萧烬羽炼丹急需的辅料,一样不差。
“中校知道了,定会高兴坏了。”林毅低声道。
“先别告诉他,回去再给惊喜。”沈书瑶说。
逛过半程集市,林毅在偏僻角落停下。
一棵枯树下,坐着一位老妇人,面前只铺了一张破草席,零散摆着几样物件。
周遭无人靠近,像有一道无形的界线,将她与集市隔离开。
林娅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敬畏:“她很少说话,却料事很准,岛上人既敬她,也怕她。”
林毅蹲下身,先拿起一块黑石头。
断面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非铁非铜,有明显灼烧痕迹——是陨铁。
天外之铁,在这个铁器稀缺的时代,比任何珍宝都稀罕。
他又拿起一只晚霞般的贝壳,最后目光落在一颗淡蓝色琉璃珠上。
珠子半透明,对着光可见细碎虹光,像藏了一捧星光。
“琉球来的。”老妇人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干涩,“那边商人带来的,说是海底石头烧化凝成的。”
“这三样,秦朝都没有。”沈书瑶走来说道。
林毅问价,老妇人伸出五根手指。
可他刚才买药材几乎花光了钱,身上只剩三串贝币。
沈书瑶松开主导权,芸娘软声求情:“阿婆,我们只有三串了,能不能便宜点卖给我们?”
老妇人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芸娘的笑容开始发僵。
“你身体里,有两个灵魂。”
轻飘飘一句话,像一道惊雷。
芸娘脸色骤僵,身体瞬间绷紧。
林毅指尖悄然收紧,按在了腰间短刀上。
林娅也愣在原地,嘴唇微微发抖。
老妇人却就此闭眼,再不开口,仿佛刚才的话从未说过。
林娅轻轻拉了拉林毅的衣袖:“她不会再说了,向来如此。”
林毅沉默片刻,放下三串贝币,拿起三样物件:“钱不够,我们回头补上。”
“够了。”老妇人闭着眼,“这钱,不是给我的。”
林毅没有再问,起身拉着芸娘离开。
走了几步,芸娘忍不住回头,老妇人依旧坐在原地,像一截枯木。
沈书瑶心底翻江倒海。
她小心翼翼藏了许久的秘密,竟被这位素不相识的老妇人,一眼看穿。
往回走的路上,林毅在一个摊位前停下。
他买下一只镶着细骨片的贝壳发饰,递给芸娘:“给你的。”
芸娘惊喜不已,小心翼翼别在耳后。
贝壳的粉光衬着她瓷白的侧脸,说不出的好看。
他又挑了个憨厚的木雕小人,递给林娅。
林娅摩挲着小人圆圆的脑袋,眼眶泛红:“像阿爸刻的。”
林毅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没有说话。
随后,林毅又挑了铜镜、骨柄小刀、干茶叶、甜酒、陶哨,一一盘算着送人。
“铜镜给赵高照自己,小刀给蒙将军,茶叶给墨翁,甜酒给王贲他们,陶哨给胡亥,公子该有少年人的样子。”
芸娘看着他妥帖安排每一个人,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这个看着大大咧咧的男人,心细得像针。
林毅拿起那颗琉球琉璃珠,轻轻放在芸娘手心:“这个,给沈书瑶。”
芸娘握紧珠子,沈书瑶在心底沉默片刻,泛起一丝浅浅的笑意。
夕阳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娅走在前面,怀里的木雕小人抱得紧紧的。
芸娘跟在后面,耳后的贝壳发饰轻轻晃动。
林毅走在最后,布袋里装满了药材、奇物,还有给每个人的心意。
他望着海面,忽然开口:“林娅。”
“嗯?”
“这里的人,撑过地震海啸,很不容易。”
林娅望着远处的岛,轻声道:“但他们还在。”
“还在,就有希望。”
海风卷着咸腥湿气吹来。
瀛洲岛如一头蹲伏的巨兽,沉默矗立。
洞穴里的机器,还在低沉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