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毅一行返回营地时,天色已经黑透。
码头上火把通明,岛民们还在连夜修补蜃楼号。老木工看见他们回来,咧嘴笑了笑,又低头刨起木头,木屑在火光里翻飞。
萧烬羽立在船头,见他们提着鼓鼓囊囊的布袋,挑了挑眉:“买了些什么?把集市搬空了?”
林毅把布袋放在地上,一一摊开。陨铁、琉璃珠、红珊瑚,还有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草药。
萧烬羽的目光立刻落在草药上,伸手拿起一包,凑近嗅闻。指尖猛地一顿。
“这是白药主料,还有你缺的所有炼丹辅料。”沈书瑶说道。
萧烬羽逐一打开查验,左眼的猩红数据流飞速跳动。压抑了七年的激动,终于藏不住,连指尖都微微发颤。
“够了。”他声音发紧,“这些够了,加上岛上原有材料,能炼出一炉完整的丹。”
林毅与沈书瑶相视一眼,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地。“那还等什么,开工。”
当晚,林毅把萧烬羽叫进了船舱。
船舱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萧烬羽坐在门口,腰背依旧挺得笔直,是被咸阳宫规矩磨出来的姿态,左眼在暗处黯淡无光,只偶尔闪过一丝微弱血光。
“坐。”林毅指了指身旁的木箱。
萧烬羽依言坐下。
“东西足够,需要什么尽管说,少校全力配合你,人手不够,就让王贲他们搭手。”林毅把草药推到他面前,话锋一转,“你的眼睛,还能撑多久?”
“撑到丹成没问题。”
“之后呢?”
萧烬羽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再说。”
林毅没有追问,起身走到他身边,重重拍了拍他的肩。
“七年了。”他声音沉定,“以后不是你一个人扛,有我们。”
萧烬羽没有说话,紧绷了七年的肩膀,却微微松了些。
接下来的日子,沈书瑶与芸娘交替主导身体,一头扎进了临时搭建的炼丹房。
沈书瑶负责药材配比、调控火候、记录数据,所有专业判断都由她敲定;芸娘负责搬药、添柴、搅拌药汤,二人配合默契,如同一体。
萧烬羽立在陶鼎前,左眼的猩红光芒一天比一天黯淡。偶尔会看见他偷偷按着眼角,指尖发白,显然在强忍着刺痛,可手上的动作,依旧分毫不差。
沈书瑶看在眼里,轻声开口:“第三味药,何时下?”
“等汤色转黄,还有一刻钟。”
她把配好的药材按顺序摆好,忽然问道:“你父亲楚明河,也在咸阳?”
萧烬羽的手顿了一下,药勺几乎要磕到鼎沿。
他沉默片刻,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疏离。
“不知道。”
顿了顿,他才淡淡补了一句:
“有可能,也在秦朝。”
林毅与沈书瑶对视一眼,都没再追问。
他们都清楚楚明河的掌控欲与野心,也知道萧烬羽与这位父亲从不亲近,有些事,问多了只是徒增尴尬与不安。
汤色转黄的瞬间,萧烬羽伸手,沈书瑶精准递上药包。两人配合如精密机器,没有半分差错。
墨翁在旁捋着胡子感叹:“老朽炼药一辈子,从没见过这般手法。”
“萧先生是高手。”沈书瑶淡淡回道。
炼丹房里热火朝天,码头边,林毅也没闲着。
赵高带来的木箱被搬到空地上,箱盖打开,里面躺着一具三尺高的青铜傀儡,关节处嵌着母石碎片,泛着冷硬的光。
王贲和几个郎卫围在旁边,既好奇又警惕,手都按在腰间刀上。“先生,这东西真能动?”王贲忍不住问。
“能。”林毅蹲下身,拆开傀儡关节护甲,“但地震震松了零件,不稳,必须检修。”
他没说出口的是,这是7316年的科技,绝不能让古人摸清原理,更不能让它失控。检修的核心,是给它加上一道保险,确保返程途中不会出乱子。
王贲蹲在一旁看着,忍不住赞叹:“先生手艺,比咸阳宫里的工匠还好。”
“练出来的基本功罢了。”林毅笑了笑。
蒙毅走过来,沉默看了片刻,忽然开口:“带回咸阳,陛下问起,如何作答?”
“就说是仙岛寻来的机关人,仅供观赏,别无他用。”林毅语气平淡。
蒙毅立刻听懂了深意,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午后,林毅刚检修完傀儡,就看见赵高与章邯蹲在角落,对着竹简写写画画。
他走过去探头一看,竹简上记着瀛洲见闻,还写着岛民“不知礼数,未沾王化”。
“赵府令,章将军。”林毅笑着蹲下,“陛下想看的是仙岛祥瑞,不是岛民粗鄙。多写陨铁珊瑚、民风淳朴,少写这些负面,才合圣意。”
赵高恍然大悟,连忙提笔修改,看向林毅的目光满是深意:“先生这般见识,回咸阳必成陛下红人。”
林毅笑而不语,心里却清楚。这个赵高,眼光毒辣,绝非只会溜须拍马之辈,难怪日后能翻云覆雨。
胡亥不知何时溜了过来,直接蹲到林毅身边,肩膀挨着肩膀,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傀儡木箱。
“先生,这机关人真能动吗?”
“能,修好了能走能响。”
胡亥又凑近几分,小声问:“你和国师,真的是从昆仑来的吗?”
林毅转头看他,笑问:“公子觉得呢?”
“我觉得是,你们跟别人不一样。”胡亥认真道,“国师很厉害,你更厉害,国师都听你的。”
这个少年,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敏锐。
“我们是搭档。”林毅没有把他当不懂事的孩子,“等回咸阳,你学完太傅的功课,我便教你本事。”
胡亥喜出望外,当即伸手:“一言为定!”
林毅看着他那只养尊处优、未曾沾过半点风霜的手,也抬手,与他轻轻一扣。
不远处的蒙毅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感慨万千。那个在咸阳宫里任性骄纵、谁都管不住的小公子,唯独对林毅这般亲近。此人格局,绝非寻常方士。
休息间隙,林毅把集市买的甜酒分给郎卫们。
年轻郎卫好奇发问:“先生,你们昆仑的人真能飞上天?”
“是坐铁壳飞行器,能装数百人,比鸟还高。”
“那你们不怕死吗?”
林毅的笑容收敛了些。“谁都怕死,但当兵的,更怕完不成任务,让兄弟白死。”
王贲举起竹筒,声音洪亮:“敬先生!”
“敬兄弟们!”
几只竹筒碰在一起,清脆声响,被海风传得很远。
深夜,炼丹房里只剩萧烬羽一人。
他打开怀中玉匣,里面的母石血光又暗了几分。左眼的警告数据疯狂跳动,能量即将耗尽,视觉功能持续衰退。
他闭上眼,将左眼仅剩的能量,顺着指尖注入玉匣与药鼎。
剧烈的刺痛袭来,左眼猩红骤闪后彻底暗下,像灯芯燃尽。可鼎中的丹药波动,却彻底稳定下来。
沈书瑶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甜酒。看见他靠在墙边脸色苍白,她轻声道:“喝点东西,别硬撑。”
萧烬羽接过,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林毅买的?”
“嗯,给每个人都留了。”
萧烬羽没说话,嘴角却微不可察地勾了勾。七年孤撑,此刻终于有了并肩之人。
丹成前夜,林毅把萧烬羽与沈书瑶叫到船舱,敲定最终计划。
“分兵留守,我不同意。”林毅语气坚决,“书瑶如今寄居于芸娘体内,力量受限、状态不稳,留下来非但守不住,连自身都难以保全。我们不能把她放在险地。”
萧烬羽点头附和:“我算过数据,用剩余母石做临时屏蔽,最多撑三个月。三个月内,我们必须从长白返程,带设备回来修机器。”
林毅看向沈书瑶,眼神严肃:“这是命令。七天之后,启程回咸阳。”
沈书瑶沉默片刻,终是点头:“是,上校。”
窗外海风呼啸,拍打着船身。洞穴里的机器嗡鸣,像在无声倒计时。
接下来几日,众人并未急着动身,而是把瀛洲的后事一一安置妥当。
萧烬羽拖着透支的身体,带着沈书瑶去往东岸洞穴,用剩余的母石碎片和岛上矿石,赶制出一台简易辐射屏蔽装置,牢牢嵌在洞口。血光缓缓铺开,将不断外泄的辐射牢牢锁住,暂时护住岛民安危。
墨翁带着几位年长岛民守在洞外,看着那层淡红光幕,对着二人深深躬身。“多谢二位仙长,保住了这岛,保住了众人。”
萧烬羽摆了摆手,并未多言。沈书瑶轻声叮嘱:“三个月内,切莫让旁人靠近洞穴,光幕若有黯淡,便用山火烘烤石基,可暂延时效。”
墨翁一一记下,郑重应下。
林毅则带着王贲、蒙毅反复核验蜃楼号,修补船板、加固桅杆、清点淡水干粮,连船底暗缝都逐一排查,确保跨海返程万无一失。岛民们也主动送来晒干的海鱼、果干,塞满了船舱,算是一片心意。
一切安置妥当,才算是真正到了离别之日。
七天后,丹成。
炼丹房内烟雾缭绕,陶鼎中的药膏凝固成十二颗圆润饱满的丹丸。鼎盖掀开的瞬间,淡蓝柔光溢满全屋,连门外的墨翁、王贲等人都被惊动,满脸敬畏地围了过来。
萧烬羽屏住呼吸,将丹丸一颗一颗收入玉匣。合上匣盖的刹那,血光稳稳收敛,不再有半分波动。
七年的隐忍、煎熬、如履薄冰,在这一刻,终于落了地。
沈书瑶立在一旁,轻声问:“能长生吗?”
萧烬羽摩挲着玉匣,声音清醒而平静:“不能,但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足够让秦始皇觉得,这就是长生仙药。”
林毅走进来,看着他黯淡无光的左眼,和熬得脱形的脸,沉默片刻,只问了一句:“值得吗?”
萧烬羽没有回答。他把玉匣贴身收好,转身走出炼丹房,立在海边。
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咸腥的凉意。他望着茫茫大海,轻声自语,只有自己能听见:“值得。”
启程前一日,沈书瑶独自前往集市,找到了那棵枯树下的老妇人。
她在草席前蹲下,心头微紧,还是开口问道:
“阿婆,您……是怎么看出来的?我体内并非只有一个魂魄。”
老妇人缓缓睁眼,浑浊的目光仿佛能看透皮肉,直抵神魂。
她只是淡淡一笑,语气平静得近乎诡异:
“人身藏二魂,气息本就不同。有的人眼拙,有的人眼尖,仅此而已。”
沈书瑶心头猛地一沉,瞬间遍体生寒。
她一直以为,自己一体双魂的秘密藏得极深,只属于未来科技与时空异常的产物。可眼前这秦朝乡间的老妇,只一眼便看穿了根底。
这意味着,这世上能看穿她异常的,绝非只有一人。
日后踏入咸阳,行走在帝王将相之间,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那我该如何?”她声音微哑。
“学会一起活着,不是占,不是让,是共生。”老妇人闭目,不再多言。
沈书瑶站起身,对着老妇人深深躬身。
海风拂乱发丝,她脚步沉稳,心却始终悬着,一路紧绷。
启程前夜,月光洒满海面,银光粼粼。
林娅坐在礁石上,怀中抱着阿爸留下的木盒。沈书瑶在她身边坐下,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海面。
“沈姐姐,”林娅忽然开口,“你们明天就走?”
“嗯。”
林娅低下头,手指摩挲着木盒上纹路。“那……你们还会回来吗?”
沈书瑶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她不想骗这个孤苦的少女,可真相太过残忍。
身后传来脚步声。林毅走过来,在沈书瑶身边蹲下。
“不会再专程回来了。”他语气平静直白,没有半分虚言,“我们要送丹药回咸阳,要去长白寻路,身后全是推不开的事。这条路一旦踏出去,就没有回头闲游的余地。”
林娅的手指猛地收紧,眼眶瞬间红了。
沈书瑶转头看向林毅,他没有看她,只是看着眼前这个孤苦的少女。
“不是不想念,是身不由己。”他顿了顿,语气放软,“你有你的岛、你的族人,守在这里安稳度日,远比跟着我们颠沛流离要好。”
林娅没有说话,只是把木盒抱得更紧了些。
林毅站起来,轻轻揉了揉她的头。
“好好活着。若真挂念,就对着海风喊一声。我们听不见,但风会替你把念想送到西北。”
他转身走了。
沈书瑶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也站起来。
“林娅,保重。”
她跟着林毅走了。
林娅坐在礁石上,一个人,很久很久。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船队便准备启航。
岛民们自发聚到码头,没有喧闹,只是静静站着目送。墨翁拄着拐杖立在最前,对着船上众人拱手作别,神情庄重。
蜃楼号修补完毕,船帆高高升起,在海风里猎猎作响。萧烬羽立在船头,玉匣贴身安放,腰背挺得笔直。
林毅最后检查完船舱,对他点头:“一切就绪,可以启航。”
沈书瑶站在船侧,芸娘交替主导身体,手心攥着那颗琉球琉璃珠。
林娅站在码头上,抱着木盒,脖子上挂着沈书瑶给她的共振器。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株被风吹得摇摆的小树。
“起锚!”林毅的声音洪亮,传遍整个港湾。
船锚缓缓升起,海风灌满船帆,蜃楼号缓缓驶离码头。
沈书瑶朝着岸边挥手:“林娅,保重!”
林娅也抬手挥动,嘴角勉强扬起,眼眶却早已通红。
船身渐行渐远,码头在视野中不断缩小。岛民们渐渐散去,只有林娅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看着那艘巍峨楼船即将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林娅心中一空。
这几个月的朝夕相伴,林毅、沈书瑶、萧烬羽,早已是她在这世上仅有的亲人。
这一走,便是永别。
她再也忍不住,抱着木盒,疯了一般朝着码头尽头狂奔。
“等等我!”
一声尖锐的哭喊,撕破了清晨的海风。
沈书瑶骤然回头。
码头上,那道瘦小的身影不顾一切地奔来,头发散乱,泪水在风中飞洒。
“等等我!带我走!”
林毅闻声冲出船舱,看到这一幕,瞳孔骤然收缩。
蜃楼号虽已离岸,却仍在近岸缓行,尚未驶入深水。这座号称海上宫殿的巨型楼船,船舷高耸,与码头之间隔着数丈水面,上下落差近丈。
“抛揽绳!快!”林毅厉声喝道。
水手们反应极快,粗壮的麻绳瞬间从船舷抛下,一端重重落在码头石地上。
林娅冲到码头边缘,望着下方高耸的船身,脸色发白,却没有半分退缩。
“抓住绳子,滑下来!”林毅探出身,半个身子悬在船外,伸手稳稳接应。
林娅咬紧牙关,一手将木盒紧紧抱在怀中,一手死死攥住粗糙的麻绳,纵身一跃。
身形骤然下坠,林毅眼疾手快,一把扣住她的手臂,猛地发力将人往船上一带。
下一刻,两人踉跄着跌落在甲板上。
林娅惊魂未定,大口喘着气,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林毅扶她起身,将她按在身侧,声音沉稳有力:“别怕,你上来了。”
林娅拼命点头,哭着笑了出来。
船队刚要再次加速,码头方向又传来急促的呼喊。
一名年轻岛民跌跌撞撞奔来,对着楼船声嘶力竭地大喊:
“巫女大人!墨翁让我报信——东岸又倒下三人!洞穴声响越来越大!阿婆说,岛上撑不过十天了!”
林娅脸色瞬间惨白。
“我……我应该留下的……”
沈书瑶蹲下身,握住她冰凉的手:“你不是逃跑,你是去搬救兵。那台机器是我父亲留下的,楚明河很可能就在咸阳,这笔账,我们迟早要去讨回来。”
林毅走上前,语气郑重:
“我们不是不管,是留下也修不好那台机器。必须去长白找到设备,再回咸阳寻找解法。”
他看着林娅,一字一句:
“墨翁撑得住三个月。三个月内,我必定带你回来,修好机器,护住这座岛。这是我对你,对所有岛民的承诺。”
林娅抹掉眼泪,走到船尾,望着渐渐远去的瀛洲,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我会回来的!我答应你们!我一定会回来的!”
萧烬羽立在船头,声音平静:“屏蔽阵最多撑三个月。三个月内,必须解决一切。”
林毅点头:“三个月。”
海天相接处,瀛洲岛缩成一点,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
林娅攥着胡亥之前塞给她的陶哨,轻声重复:“三个月。”
胡亥走到她身旁,望着茫茫大海,认真开口:“三个月后,我陪你一起回来。”
林娅看着他,含泪笑了:“好。”
蜃楼号扬起满帆,破开海浪,一路向着西北咸阳而去。
千里之外,咸阳宫深处,一间幽暗密室之中。
楚明河指尖缓缓划过一份密报,上面只有一行字:萧烬羽丹成,不日返程。
他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诡异的笑意。
等了七年。
他的好儿子,终于带着他要的一切,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