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mething for nothing。”
“50%融合。”
那个声音——男孩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回应,平静,简短。
左侧黄金瞳亮起。
贡德玛尔的斧刃横着劈过来,速度极快。路依依连看都没看,一拳打在斧面上,轻描淡写地把它砸偏。
他立刻接上第二击。斧柄回转,从另一个角度劈落——她又一拳,挡开。第三击,第四击,第五击,快得连成一片,每一招都奔着要害。她站在原地,脚都没挪,一拳一拳地打飞他的攻击,像是在赶一只烦人的苍蝇。
最后一拳砸在斧柄上,贡德玛尔连人带斧退出好几步。
他稳住身形,盯着她。她的拳头在流血,指节上的皮肉在刚刚的撞击中已经受伤,血顺着手指往下滴。但她脸上没有痛的表情,甚至没有表情。
两只眼睛都看着他——一金一黑,眼神一样冷。但他能感觉到,那只金瞳里藏着的东西,比另一只危险得多。
贡德玛尔的肌肉绷紧了。不是怕,是本能,是猎物面对猎手时迸发的求生本能。
天边又一次划过闪电,那道白光在她的金色虹膜上炸开,分裂成无数细小的枝杈,像是有人在她眼睛里画了一棵瞬间生长又瞬间枯萎的树。
第一道闪电劈下来的时候,远处的积水里映出了一个影子。
不是路依依自己的倒影。那匹马的轮廓在水面上静静地浮着,影子被水面拉长,扭曲,马背上坐着一个人。
第二道闪电紧接着劈下来。
它们已经在那里了。
积水的水面离路依依至少有二三十米远,那匹马站在水中央,四足踏在浅浅的水面上,蹄子没有沉下去。暗灰色的皮肤嵌着着密密麻麻的鳞片,湿淋淋的,肌肉在皮下滚动。不是八足,只是普通的四足——劣化的,残缺的,但那种姿态还在。马背上的人握着缰绳,铠甲是暗银色的,雨水顺着盔甲的纹路往下淌。她的下巴和嘴角露在外面,皮肤上有细密的鳞片,青灰色的,从下颌一直延伸到颈侧。她的眼睛是金色的,不是混血种那种亮得刺目的金,是更沉的、更暗的金。
马身后还有一匹马。小一些,灰白色的,鬃毛湿透了贴在脖子上。马背上坐着一个老人。他很老了,脸上的皮肤像是风干的树皮,沟壑纵横。一只眼睛闭着,另一只眼睛睁着,那只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老人该有的眼睛。他穿着很旧的袍子,兜帽压得很低,雨水从帽檐滴下来,滴在马脖子上,和那匹灰马的鬃毛混在一起。
贡德玛尔握着斧柄的手指收紧了。他没有动。那个老人他认识,不是认识本人,是认识那只眼睛。那只睁着的、亮得不像话的眼睛。密弥尔。神话里的智慧巨人。
密弥尔骑在灰白的马上,那只独眼望着路依依——或者说,望着她体内那个东西。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那张干枯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虔诚的、又带着点骄傲的笑容。
“终于,”他说,声音沙哑,像风吹过枯叶,“让老臣找到您了。新任的太子。”
路依依的嘴唇动了,发出的却是男孩的声音:“密弥尔?你还活着。”
密弥尔笑了。他张开双臂,动作很大,像是要把整场雨都抱进怀里。雨水浇在他身上,浇在他敞开的袍子上,浇在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
“是的,尊敬的至尊。”他说,声音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的骄傲,“我骗过了昆古尼尔。”
他放下手臂,低头看了看自己干枯的、鳞片剥落的手。
“虽然变成了这种半死不活的样子——”
他抬起头,那只独眼亮得惊人。
“但我确实活下来了。不仅如此,我还保留了您赐予我最珍贵的能力。”
他的声音放低了,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智慧之泉。”
路依依站在原地。雨水从她脸上淌过,她的左眼还是金色的,右眼还是黑色的。她没有说话,或者说,那个男孩没有急着说话。他只是透过她的眼睛看着密弥尔,看着这个从神话里爬出来的、半死不活的老人。
贡德玛尔的斧柄在手里攥紧了。智慧之泉。他知道这个名字。最强的天演,不是普通混血种那种只能算牌算概率的劣化版,是真正的、完整的、能推演一切的天演。同样的言灵,不同的人用出来是天壤之别。就像火系言灵在青铜与火之王手里,比任何一个混血种强上百倍。
“是你谋划了卡塞尔庄园的事?”
男孩的声音从路依依嘴里出来,很轻,没有质问的意思,只是陈述。
密弥尔微笑。
“是你谋划了从黑天鹅港到白王复苏的事?”
密弥尔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是你编好了四大君王被唤醒、然后被杀死的剧本?”
密弥尔低下头,独眼闭了一瞬,再睁开时,那里面没有忏悔,只有骄傲。
“是的。”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履历,“每一件。”
密弥尔骑在灰白的马上,独眼望着路依依,嘴角的笑容慢慢加深。他没有急着回答,像是在享受这一刻——雨夜,闪电,站在水面上,面对着至尊。
“第一件。”他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收回去一根,“卡塞尔庄园的事。”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我需要控制混血种的势力。当年的狮心会太强了,也太理想主义了。他们相信自己能改变世界,相信混血种可以和龙类划清界限,相信正义之类的东西。”他摇了摇头,那只独眼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实事求是的冷淡。“非常不方便。我需要棋子,不是英雄。所以卡塞尔必须死。狮心会必须散。”
第二根手指收回去。“白王复苏。”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情。“那是实验。测试某件事的可行性。”他没有说是什么事,但那只亮得惊人的眼睛已经写得很清楚了。“需要多少人命来验证一条路能不能走通,就给多少人命。死掉的就死掉了。活下来的,就是数据。”
第三根手指收回去。“四大君王被唤醒,然后被杀死。”
他的声音放慢了,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那个剧本,是我写的。谁先醒,谁后醒,谁杀谁,死在什么时候,死在什么地方。都是算过的。”他微微偏了偏头,“当然,有些地方出了偏差。但大方向没有错。”
他放下手,垂在马鞍旁边。雨水浇在他干枯的手指上,顺着鳞片的缝隙往下淌。
“千百年了。”他说,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一直在尝试。造出血统强大的,制造权柄类似的。用智慧之泉推演每一条路,再亲手把走不通的掐断。可我始终不明白——造出黑王太子的方法,究竟是什么。”
他看向路依依。那张年轻的脸上,一金一黑两只眼睛都看着他。金色的那只很冷,黑色的那只也很冷。
他笑了。那个笑容在干枯的脸上慢慢绽开,谦卑,恭顺,甚至带着一点惶恐——像是一个老臣终于等到了流落民间的太子,激动得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他微微低下头,独眼垂向水面,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
“或许本来就不能依靠自己造出太子。”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虔诚的颤音,“是老臣愚钝了。”
他抬起头,那只独眼又看向路依依。谦卑的姿态没有变,但眼睛变了。那只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不是忠诚的火,忠诚是暖的,是亮的,是臣子仰望君王时的那种光。他眼里的火不是那样的。那是一个工匠看着自己终于完成的、完美的作品时的光。狂热,贪婪,像一个赌徒盯着最后一张牌,像一个棋手落下最后一步杀招。他想藏,但他的眼睛藏不住。
“没关系。”他说,声音还是很轻,很柔,恭顺得像在安慰一个受惊的孩子,“太子现在就在眼前了。”
他的独眼亮得吓人。他微微欠身,枯瘦的手按在胸前,行了一个古老得几乎没人认识的礼。
“老臣等了千年,”他说,声音放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就是为了这一天。”
他的嘴角弯起来,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奇异的、近乎虔诚的光。
“找到太子,”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扶持新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