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依依的左眼亮着金色的光，一金一黑的瞳孔里映出密弥尔那张谦卑而狂热的脸。她听完了。每一件。卡塞尔庄园，黑天鹅港，四大君王的剧本。这个人用千年的时间编织了一张网，把所有人的血都当作墨来书写他自己的野心。他说“老臣愿为殿下扫清一切障碍”的时候，那张干枯的脸上写满了虔诚，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里面没有臣子的忠诚，只有权臣的贪婪。她想吐。
路依依动了。
她的拳头砸向密弥尔，快得像是要把雨幕撕开。贡德玛尔的斧刃横插进来，硬生生接下了这一拳。金属碰撞的声音炸开，贡德玛尔连人带斧往旁边滑出去好几步，靴子在积水里犁出两道深沟。他一个人挡不住。
女武神从侧面切入。暗银色的铠甲在雨夜里一闪，她的剑——或者说那柄介于剑和矛之间的武器——从另一个方向封住了路依依的攻击角度。贡德玛尔稳住身形，从正面压上，两个人一左一右，才堪堪把路依依的攻势架住。
密弥尔睁开了另一只眼。
那只眼不是肉眼。眼眶里嵌着一枚球状的炼金道具，暗金色的，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精密的仪器。他睁开它的瞬间，那只眼睛亮了起来——不是光，是吸。它把周围的光、空气、温度都往里吸，像是一个微型的黑洞。
密弥尔的身躯开始干瘪。那张本来就已经枯瘦的脸迅速地凹陷下去，皮肤紧贴着骨头，像是一层薄纸蒙在骷髅上。他身下的灰马惊恐地嘶鸣，四蹄踩在水面上想要逃离，但蹄子像是被钉住了一样，纹丝不动。它扭着脖子，眼球突出，口鼻里喷出的白气越来越弱，皮毛在一点一点地失去光泽。
路依依身体里的那个意志——男孩的声音，那股力量——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咽喉。她的左眼闪了一下，金色没有灭，但暗了几分。
白色的、浓稠的雾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村庄、树影、积水全都吞了进去。能见度从几十米缩到十几米，又从十几米缩到几米。雾里有脚步声，很沉，很慢，一下一下，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从雾的深处走出来。
奥丁出现了。
他没有骑那匹八足的马，只是从雾里走出来，穿着一件灰黑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的手露在外面，很白，白得不像活人。手里没有昆古尼尔——那把传说中必中的枪不在他手里。
他只是抬起手，张开五指。空气中的水汽在他掌心凝聚，不是汇聚，是凝固。雨水在零度以下的某个瞬间冻结成冰，被他捏成一支投枪，透明的，锋利的，像是一道凝固的闪电。
他投了出去。
动作不大，甚至可以说是随意，像是扔一根树枝给狗捡。但那支冰枪的速度快得看不见。路依依只来得及偏了一下身体，枪尖就从她的左肩胛穿进去，从肩膀前面透出来，带着一串血珠钉进身后的泥地里。
她踉跄了一步，没有倒。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雨衣往下淌，被雨水冲淡成浅红色。伤口边缘有什么东西在蠕动——肌肉和皮肤正在试图愈合，但伤口边缘渗出一层薄薄的冰霜，把愈合的过程拖慢。
她左眼里的金色闪了一下。不是熄灭，是颤抖，像一盏被风吹得摇晃的灯。她恶狠狠地盯着奥丁，那只金瞳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纯粹的、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凶残的恨意。
但那抹金色终究还是熄灭了，力量立刻被抽走，路依依的身体晃了晃，膝盖弯下去，倒在积水里。
女武神从马上下来。她的动作很轻，铠甲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她走到奥丁面前，单膝跪下，头低得很深，额头几乎贴上了积水的水面。她什么话都没有说，但那种姿态本身就是最彻底的臣服。
贡德玛尔没有跪。他站在原地，翅膀半张着，握着斧柄的手指收得很紧。他在看奥丁，那双暗淡的黄金瞳里没有臣服，只有警惕——一种面对不可战胜之物时的、本能的、紧绷的警惕。他的肌肉绷着，呼吸压得很低，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野兽。他不信奥丁，他不信任何人。
奥丁没有看他。灰黑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雨水从帽檐滴落，在积水中砸出细密的水泡。他走到密弥尔面前，看着那具干瘪的躯壳。密弥尔还维持着谦卑的姿态，跪在水面上，但那张脸已经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两只眼睛一明一暗，亮的那只还是那枚炼金道具。奥丁抬起手，摸了摸自己那个空的眼窝，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抬起脚，将那具躯壳踢开。
“不必替他收回。”奥丁的声音很低，很平，像是从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的震动。他顿了顿，“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做。”
他转过身，面朝雨雾的深处，面朝那些他还没有做完的事情。
“在猎人网站上把大海与水之王的消息挂上去。”他说，“我们先去处理大地与山。”
路明非站在雨里，闭上了眼睛。
风越来越大，雨已经不是往下落的了，是横着扫过来的。那把天堂牌折叠伞在他手里被扯得东倒西歪，伞骨翻折，伞面像一片被撕碎的树叶。他索性松了手。伞被风卷走了，翻了几滚，消失在灰白色的雨幕里。
雨水浇在他身上，从头到脚，冷得刺骨。但浇不灭他心里那团火。他已经够宽容了。懒懒散散地过日子，不去计较什么，不去追问什么。那些阴谋，那些算计，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他都当没看见。蛇歧八家那边已经来人了，恭恭敬敬地告诉他，婚礼已经在准备了，和绘梨衣的婚礼。到时候他会穿上那身不知道合不合身的礼服，站在不知道哪个神社的樱树下，等着那个穿着白无垢的女孩走过来。然后他就过自己的小日子了。不管外面天翻地覆，不管那些龙啊神啊君王啊又闹出什么幺蛾子，他都懒得管了。
可是这些家伙还在搞什么计划？密弥尔，贡德玛尔，女武神，奥丁——一个接一个地从雾里走出来，从他以为已经翻篇了的日子里走出来。他们还要搞什么？还要杀谁？还要利用谁？还要把他身边的人怎么样？
路明非睁开眼。
雨砸在他的脸上，顺着眉骨往下淌。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是两块被雨水洗过的石头。没有黄金瞳，没有龙化，没有任何那种夸张的、炫目的东西。他只是站在那里，淋着雨，看着前面那片什么都看不清的雨雾。
真的当他没有脾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