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雨水打在脸上,顺着眉骨往下淌。不远处的树上,一个身影半隐在枝叶和雨幕之间。
贡德玛尔。他一直在那里。
两道目光在雨夜里撞在一起。谁都没有动。
闪电就在这时劈了下来。不是天边那种遥远的、被云层折射成网状的闪电,是直直的一道,从云底劈到地面,把整个村庄照得惨白。就在那一瞬间,路依依看见了他身后的东西——一个黑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树干侧面,像是从树皮里渗出来的,又像是雨水凝结成的。黑影的手里横托着一柄长兵器,举过头顶,恭恭敬敬地呈上。
贡德玛尔没有回头。他伸手握住柄身,动作很慢,带着某种仪式感。武器离开黑影手掌的瞬间,那道影子就散了,像墨滴进水里,无声无息地融进雨夜。
那是一柄长柄武器。斧和矛的结合,刃口在闪电的余光里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贡德玛尔把它握在手里,转了一圈。动作很流畅,像是这把武器本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第二道闪电落下,他身形一动,翅膀张开,雨水被掀飞成一片白雾。他整个人像一颗被投下的石子,从树冠的高度直直坠落,画出一条陡峭的斜线,朝着地面那个小小的、站在尸体中间的黑色身影砸过去。
温彻斯特的枪口焰在雨夜里炸开,子弹撕开雨幕,直扑贡德玛尔的眉心。他俯冲的姿态没有变,只是手腕轻轻一转——斧刃的尖端精准地挑中弹头,金属碰撞的声音尖锐得像一根针扎进耳膜。子弹被劈成两半,从他肩膀两侧飞过去,消失在身后的黑暗里。
路依依没有指望那一枪能命中。枪响的同时她已经在后退,靴子踩进积水里,溅起的水花还没落下,她已经退出了三步。但不够。贡德玛尔的翅膀在雨中展开,翼尖割开气流,俯冲的速度骤然加快。他几乎是在贴着地面飞行,斧刃拖在身后,在泥水里犁出一道白浪。
短刀出鞘。路依依知道自己不能硬接。那柄长斧的攻击半径是她短刀的三倍,重量差更是不成比例。她侧身闪避,刀锋从下往上撩,试图拨开横扫过来的斧柄——但贡德玛尔的力量太大了。刀刃和斧柄碰撞的瞬间,一股巨力顺着刀身传上来,震得她虎口发麻。刀刃崩了。一小片碎铁从缺口处崩飞出去,在雨里闪了一下就不见了。她的刀还握在手里,但已经缺了一个口。
斧刃没有停。它被短刀拨偏了方向,从路依依的耳侧劈过去,削断了几根发丝。但贡德玛尔的攻势没有结束——他收斧,转刃,第二击紧跟着横扫过来。这一次她没有时间闪避。
路依依抬手,掌心抵住了斧柄。
不是用手挡。她的手掌根本没有碰到那柄武器。在她的掌心与斧柄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血缘刻印。那股力量从她身体里涌出来,不是言灵,不是血统爆发,是更原始的、更直接的东西。像是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撞在斧柄侧面。贡德玛尔的横扫被硬生生推偏了轨迹,斧刃擦着她的腰侧滑过去,划开雨衣,在空气中留下一道冷冽的风声。
他退了半步,翅膀在身后微微收拢,落在一丈开外。雨水从他翼尖滴落,他看着路依依,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惊讶,是某种更复杂的、在确认什么的神色。
路依依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短刀。刃口的缺口在昏暗中看不太清。她没有犹豫,短刀脱手,落进脚边的积水里,溅起一小片水花。温彻斯特也卸下来,同样扔进泥水中。
右手从腰后抽出格洛克,枪口抬起的时候,第一颗子弹已经出膛。
砰。贡德玛尔的斧刃横过来,弹头撞在刃面上,擦出一串火星,偏飞进黑暗里。砰。第二颗。斧柄一转,弹头被柄身弹开,在雨幕里划出一道偏斜的轨迹。砰。第三颗。他连躲都懒得躲,斧刃轻轻一挑,子弹被劈成两半。路依依一边后退一边射击,弹壳从抛壳窗里跳出来,落进积水里冒着细细的白烟。她的枪法很准,每一发都奔着要害去——眉心、咽喉、心脏——但没有用。那把长柄武器在他手里像一道活的屏障,刃面、斧背、柄身,每一个部分都能成为盾牌。
子弹并没能阻拦贡德玛尔,弹匣打空时他已经逼到了面前。他的动作没有花哨,只是举斧,劈下。那一斧带着他的全部惯性,加上翅膀在背后猛地一扇,速度比之前任何一击都快,直直地朝路依依的肩膀劈下来。但斧刃落下的瞬间,撞上了什么东西。
是雨。路依依身前的雨水忽然变得粘稠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它们在极短的时间内捏合在一起,从无数颗独立的水滴变成一整块透明的、半流质的屏障。言灵·静水。她把这个言灵用在了自己身前的那一小片雨幕上,把那些正在下落的雨水变成了某种介于液体和固体之间的东西。
贡德玛尔能感觉到那种阻力,粘稠的、绵密的、从四面八方裹住刃口的阻力。但斧头还是在往下走,静水的效果和水的量有关——她仓促之间能调动的雨水就只有这么多,能争取的时间也只有这么多。斧刃穿过了那道屏障,速度被削减了大半,但依然在往下落。
够用了。路依依俯身,斧刃从她头顶削过去,削断了十几根被雨水打湿的发丝。她几乎是贴着地面翻滚出去,单手撑地,半跪在几步之外。格洛克还握在手里,空仓挂机的状态,她没来得及换弹匣。
路依依半跪在泥水里,呼吸急促。她还没来得及站起来,风声已经到了。
贡德玛尔没有给她喘息的时间。长斧从侧面扫过来,不是全力劈砍,是带着余裕的横扫,力度刚好够让她必须躲,速度刚好够让她躲得狼狈。路依依侧身翻滚,斧刃擦着她的肩膀掠过。
她单膝跪地,抬头。他已经不在刚才的位置了。翅膀轻轻一振,贡德玛尔已经绕到了她的侧面,像一只盘旋的鹰,永远在她的视线边缘。长斧从另一个角度递过来,这次是刺,斧尖直奔她的腰侧。她释放君焰,并用火焰做掩护,堪堪躲过这一击。
贡德玛尔的每一次攻击都精准地落在她最难受的位置。不是不想杀她,是不急。他在一点一点地剥掉她的防御,像拆一件包装过度的礼物。先剥掉她的长枪,再剥掉她的短刀,现在轮到她手里的格洛克。每一次交锋都比上一次更吃力,不是因为他的攻击变重了,是她的体力在一点一点地流走。
她很难受。不是身体上的难受,虽然虎口还在发麻,被划开的雨衣灌进了冷风,膝盖磕在碎石上疼得发木。是另一种难受。那种明明手里攥着一把牌却打不出去的憋闷。她有言灵,镰鼬、刹那、君焰、王权、静水——每一个都是足以改变战局的力量。可这些言灵在贡德玛尔面前像是拳头打在棉花上,不是没有用,是不够。
她想起在婆娑世界里见过的东西。那些被称为龙卫的存在。他们没有绚烂的言灵,不需要什么一击必杀的天赋,他们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握着普通的武器,用朴素的招式,就能把对手逼到绝路。他们是沙场宿将,是活过了太多年月、打过了太多仗的怪物。他们的身体本身就是最强的言灵,力量、速度、反应、耐力,每一样都碾压对手。普通的招式在他们手里能发挥出极致的效果,因为每一招都是用百年千年的经验喂出来的。不需要花哨,不需要取巧,就是劈、砍、扫、刺,但每一击都刚好卡在你最难受的位置,每一次变招都踩在你来不及反应的节奏上。你所有的花招、所有的言灵、所有自以为是的底牌,在他们面前都像是小孩子举着木剑冲大人比划。
贡德玛尔给她的感觉就是这样。他的言灵是什么?她甚至不知道,也许他根本没有用。他只是靠着身体的本能,靠着那把长斧,就把她逼到了现在这个地步。
又过了几息,十余次交手,路依依站在雨里,两手空空。手腕还在疼,是那种骨头被震过之后的钝痛,不剧烈,但绵长,顺着神经一直蔓延到肩膀。雨水浇在上面,凉意渗进皮肤里,让疼痛变得更深、更沉。
她在想,是不是有些托大了。不是现在,是更早的时候——在决定一个人留下来的时候,在推开那扇门走进雨里的时候,在那个男孩问她“你要出门了吗”她却说“是啊”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可以。镰鼬、刹那、君焰、王权、静水,她有这么多言灵,她刚刚用它们清掉了整间旅馆的死侍,她以为这足够让她在这个村子里来去自如。
但贡德玛尔不是死侍。他不是那些被本能驱使的行尸走肉,他是活的,是有经验的,是那种活过了太久岁月、打过了太多仗的怪物。他的每一次攻击都不急不缓,每一斧都恰到好处地落在她最难受的位置。不是杀她,是拆她。拆她的武器,拆她的防御,拆她的自信,一点一点,像剥一个洋葱,剥到最后什么都没有。
她现在就是什么都没有了。刀扔了,步枪扔了,手枪也扔了。言灵还在,但言灵拦不住他。静水挡不住他的斧,刹那追不上他的翅膀,王权压不住他的力量。他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站在那里,她就知道——她打不过。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路依依的胸口沉了一下。不是恐惧,恐惧她早就尝过了,不是这个味道。是更钝的东西,像是有人在她胸腔里塞了一块湿透的棉花,堵得她喘不上气。
“需要找个代打吗?”
声音从耳边传来,很近,近得像是有人贴着她的耳廓在说话。不是风,不是雨,不是她脑子里的幻觉——是实实在在的、带着温度的声音。
路依依的呼吸停了一瞬。那个声音她听过,就在不久之前,在那间旅馆的房间里,在她推开门准备走进雨里的时候。那个男孩的声音。
“再念一句那个咒语吧。”
那个声音不紧不慢,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像是在提醒她一件被她忘在口袋里的东西。
“Something for noth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