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越野车从雨幕里冲出来,车灯劈开两道浑浊的水雾,歪歪斜斜地停在旅馆门口。杜兰德推门下车,雨水瞬间浇透了他的肩膀。他顾不上撑伞,从后座拽出两个塑料袋,夹在腋下,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旅馆大门。
门在他身后撞上,把雨声关掉了一半。
过道上立刻多了一摊水。杜兰德把湿透的雨衣从身上扯下来,水滴答滴答地砸在地板上,汇成一小片浅洼。他甩了甩头发上的水,拎着塑料袋往里走。
路依依和艾米丽坐在旅馆的小餐厅里,桌上摊着地图和笔记。
“吃的来了。”杜兰德把塑料袋放在桌上,声音里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就剩这些了。镇上面包房关了两天了,这是最后几条。”
塑料袋外层被雨水浸得透亮,里面裹着油纸包好的法棍面包,还算是干的。艾米丽伸手把面包拿出来,分了一条给路依依。
杜兰德没有坐下。他站在桌边,手撑着椅背,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离开的路,已经布满积水了。”他说,语速比平时快,“镇上往北那条路,水漫过了半个车轮。我过来的时候勉强能过,但再下一两个小时——”
“如果要离开的话,我们得马上走。”杜兰德看着路依依,“不然就走不了了。”
艾米丽的动作停住了。她手里还捏着半截面包,转头看向路依依,又看向杜兰德,嘴唇动了动。
路依依没有动。她坐在那里,手里捏着杜兰德塞给她的那条法棍,面包的油纸还没拆开。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窗外的雨,表面一层灰蒙蒙的水雾,底下是湍急的暗流。
“你们先离开吧。”她说。
艾米丽愣了一下。
“我继续留在这里。”路依依把面包放在桌上,“毕竟还没有确定村子里面的死侍都被清除。不能冒这个险。”
艾米丽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说起。她转头看向杜兰德,像是指望他能说点什么。但杜兰德只是点了点头。
“好。”他说,没有多问,没有劝阻。他把桌上的食物——那几条法棍,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干粮全部推到路依依面前。
“都留给你。”
路依依没有推辞。她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杜兰德转身往外走。他的雨衣还挂在过道上,滴答滴答地往下淌水。他扯下来披在肩上,推开旅馆的门。
雨声猛地灌进来。
艾米丽站在门口,一只脚已经迈出去了,又回过头来。
路依依还坐在桌边,没有送她的意思,只是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路上小心。”她说。
艾米丽咬着嘴唇,脸上写满了担忧。她的眼睛在路依依身上停了一秒、两秒、三秒——然后又飞快地扫了一眼门外那辆已经被雨水浇得模糊的越野车。
“你……”她开口,声音被雨声压得几乎听不见。
“我会小心的。”路依依替她说完。
发动机的轰鸣声隔着雨幕传来,闷闷的。车灯亮起,两道昏黄的光柱切开雨雾,摇摇晃晃地往前挪动,很快就消失在灰白色的水帘后面。
路依依听着那辆车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雨完全吞掉。她站起来,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好。法棍用油纸重新包上,塞进背包里。地图折了两折,和笔记一起塞进防水袋。手机还是没信号,她看了一眼,随手揣进口袋。
然后她开始整理装备。
短刀从桌上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确认刃口还锋利。格洛克从行李箱里取出来,弹匣推进去,咔哒一声,干脆利落。那柄温彻斯特1892的零件一块一块从夹层里取出来,组装的时候她没看,手自己就知道每个零件该去的位置。枪管卡进节套,护木套上去,枪托拧紧——这把老枪又在她手里完整了。
她把它背在身后,又往口袋里塞了两个备用弹匣。
雨衣挂在过道上,还是杜兰德走时留下的那件,湿漉漉的,外层全是水。她扯下来抖了抖,水珠溅了一地,然后披在身上。拉链拉到领口,帽子扣在头上,整张脸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雨衣挂在房间门口的衣钩上,黑色的,面料厚实,帽檐压得很低。她取下来抖了抖,披在身上,拉链拉到领口,帽子扣在头上,整张脸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一个人,确实没有助力,但也意味着没有后顾之忧。
她走到房间门口,手搭上门把手,正要推开。
“你要出门了吗?”
路依依下意识回答了一声:“是啊。”
然后她的手停住了。
这间房间里应该只有她一个人。
她慢慢转过头。
窗边站着一个小男孩。
大约八九岁的样子,个子不高,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有些乱。他的脸很清秀,眉眼之间有种干净的好看,黑色的眸子望着她,里面写满了担忧。
“可是外面的雨很大欸。”他说,语气里带着小孩特有的认真,好像在告诉她一件很严重的事情。
路依依的手从门把上松开了。
她没有拔刀,没有后退,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雨水从屋檐上倾泻下来,在窗外拉成一道灰白色的水帘,房间里光线昏暗,但那个男孩站在窗边,轮廓被雨光映得很清楚。
那模样有点眼熟。
她见过这张脸——不,不是这张脸,是那种感觉。眉眼之间的某种东西,像是一个人,又像是不太像。
像路鸣泽。
但又不是。这个男孩没有那么精致,没有那么完美。他没有路鸣泽那种不真实的、像瓷器一样精巧的好看。他的五官更朴素一些,清秀但不惊艳,干净但不锋利。
如果路鸣泽是画里走出来的人,这个男孩就是路边能遇到的、那种让人多看两眼的孩子。
“你一个人去吗?”他问,声音小小的,带着点犹豫,好像知道自己不该多嘴,但还是忍不住问了。
路依依没有回答。
男孩也不追问。他只是站在原地,垂着手,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等她开口。那样子很乖,乖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小孩——不吵不闹,不乱跑,连动都很少动,就那样站着,像是在等她允许他说话。
路依依看着他,慢慢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眨了眨眼。
就在这时,一道雷劈下来,轰隆隆地滚过屋顶,窗框都被震得嗡嗡响。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被雷声吞得干干净净。
路依依张了张嘴,想让他再说一遍。
话还没出口,她的呼吸就顿住了。
气味。
大雨带来的潮湿泥土味、陈旧木头的霉味、雨水打在碎石上的腥气——这些气味混在一起,构成了这几天她早已习惯的背景。但在这层背景之下,有什么东西渗进来了。
很淡。但她闻得到。
如同蛇类爬过湿滑地面留下的那种气息,冰凉、黏腻,让人后颈发紧。还有那股她太熟悉的辛辣味道——药剂。和那天在村里闻到的、那个伪装成执行部专员的龙类身上的味道,几乎一样。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但没有去握刀。
男孩还站在窗边,没有注意到她的变化。他垂着手,安安静静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我想我应该乖乖等着爸爸妈妈回来。”他说,声音小小的,带着点委屈,“可是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露出苦恼的神色。
“而且……”
他抬起头,看向窗户。雨水还在玻璃上往下淌,外面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但他的目光定在某个点上,像是真的看见了什么。
“窗外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害怕,只是困惑。像是一个小孩发现自己房间的窗户上趴着一只飞蛾,不知道它为什么要待在那里。
路依依看着他。
那张清秀的小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只有一种安静的、孩子气的困惑。他站在窗边,两只手垂着,乖得让人心疼。
她弯下腰,让自己和他平视,嘴角慢慢弯起来。
“放心。”她说,声音放得很轻,很稳,“外面那些东西不会进来的。”
男孩看着她,黑色的眼睛眨了眨。
“真的吗?”
“真的。”路依依说,笑容没有收回去,“我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