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族:旧日之影

峰上生枫蜂作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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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6章 爱予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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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幕里,一个身影无声地落在村庄边缘的矮墙上。

他收拢翅膀的时候,雨水从翼膜的褶皱里倾泻下来,砸在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那对翅膀宽得吓人,展开时能遮住半间屋子,骨架粗壮,覆着暗青色的鳞片,翼尖的钩爪在雨夜里泛着冷光。他的四肢也粗,肌肉隆起的弧度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撑起来的,脖子短而壮,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座被削去了棱角的雕塑。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黄金瞳。每一头龙类都有。但他的那双暗淡得像是快要熄灭的炭火,昏黄、浑浊,连那些没有神智的死侍都不如——至少死侍的眼睛还会在某些时刻亮起来,像两盏鬼火。他的不会。它们就那么暗着,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的光。

他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新生的鳞片覆盖着那道旧伤。鳞片很嫩,颜色比周围浅一些,泛着淡淡的粉色,像刚愈合的皮肤。但疤痕还在。那道狭长的划痕从颧骨一直拉到下颌,即使被鳞片盖住,依然能看出底下那道深深的沟壑——像是有什么东西曾经把他的脸劈开过,然后又随手合上。

无论重生多少次,这道疤都消不掉。

他记得每一道这样的疤痕。身上还有很多。它们是他罪孽的证明——或者说是他失败的证明。每一次自以为是的抉择,每一次愚蠢的忠诚,每一次不该有的期待,都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他以为重生可以洗掉一切,但那些痕迹像是刻进了某种比肉体更深的东西里,一次又一次地回来,提醒他他是什么。

他放下手,环顾四周。

这个村庄。这片地下空间。那些只知道吃的幼龙,那些没有脑子的死侍,还有那个躲在法阵边上、靠着药才能撑住体面的家伙。

他现在也只能和这些下等存在为伍了。

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比笑更难看的东西。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流过那道疤,流过新生的鳞片,滴进脚下的泥水里。

他曾经站在什么样的高度上,现在想来都已经模糊了。名字还在,但越来越少有人提起。知道他的人正在一个一个消失,记住他的事迹的人也在一个一个死去。他的存在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抹淡,像是有人用橡皮擦在慢慢擦拭,擦到最后,什么都不会剩下。

也许那样更好。

他张开翅膀,从矮墙上跃起,消失在雨幕里。

风里远远地传来一个名字,像是他自己在念,又像是雨声在替他重复。

那栋建筑在几百米外,隔着雨幕看过去,灰蒙蒙的一团,像是随时会被这场雨冲散的一粒石子。

弱不禁风。

那样的建筑,他一根手指就能拆掉,一阵风就能掀翻屋顶。可偏偏里面有什么东西让他的感知钝了一下——像是石头扔进水里,没有溅起水花,只沉了下去。

人类?不完全是。有血统的味道。混血种。很淡,但不至于闻不出来。

他收回感知,没有再多看一眼。

没有兴趣。没有理由。那点微弱的血统,连让他抬起眼皮的资格都没有。他甚至懒得去想里面是什么人,在做什么,为什么留在这个已经被雨水泡烂的地方。那些事情跟他没有关系。他等的东西不在这里,在更远的地方,在那个被许诺的、叫做万神殿的地方。那里应该有能让他尽兴的东西——真正的对手,真正的战斗,而不是这些在泥水里爬来爬去的下等存在。

它们从墙根底下钻出来,从水沟里爬出来,从倒塌的房屋缝隙里挤出来。那些东西对活物的渴望是压不住的,刻在骨子里,渗进每一寸腐烂的皮肉里。它们没有神智,没有思想,只有饥饿。那种饥饿比什么都纯粹,比什么都执着。

它们朝着那栋建筑围拢过去。动作不快,但很坚定。雨水浇在它们身上,冲掉泥巴,露出底下的青灰色皮肤和发白的鳞片。有些四肢着地,有些直立行走,但方向都是一致的。

他没有动。只是靠在树上,看着那些黑影在雨幕里慢慢聚拢,像是一群被什么气味牵引的野兽。

他等着。

等着那些仆役冲进去,把里面的东西撕碎,拖出来,在他面前吃掉。他想看看那点微弱的血统能挣扎多久,能撑几秒,还是几息。

一声枪响撕破了伪装的宁静。

温彻斯特1892的枪口焰在黑暗中乍现,像是一朵瞬间绽放又迅速凋零的花。子弹穿过雨帘,精准地击中那只试图从树上跃向楼顶的死侍的头颅。颅骨炸开的声响被雨声吞掉大半,尸体从半空坠落,砸在地面的积水中,溅起一人高的水花。

这一枪没有吓退它们。猎物的反抗反而让那些东西兴奋起来。死侍不需要神智来理解危险,它们只需要本能——而本能告诉它们,里面有活的,会动的,会挣扎的。那是它们最渴望的东西。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枪声从旅馆的窗户里传出来,急促、尖锐,每一发都带着不容置疑的精准。一个死侍刚翻过矮墙就被掀飞了半个脑袋。另一个从巷口冲出来,还没跑出三步,胸口就炸开一个洞,栽倒在泥水里。

但没用。

它们太多了。四面八方涌过来的黑影在雨幕里连成一片。前一个倒下,后两个已经补上位置。旅馆的窗户只有那么大,射击的角度只有那么多——路依依能守住正面,守不住侧面;能封住左边的巷口,右边的墙头上已经爬上去了两只。

那栋小小的建筑孤零零地立在街角,四周没有遮挡,没有退路。二楼窗户的灯光在雨夜里摇摇晃晃,像是什么东西最后的呼吸。

又是两声枪响。两个死侍从墙头上栽下去,但第三个已经踩着它们的身体翻了上来,四肢着地趴在屋顶边缘,歪着头往窗户里看。眼里翻涌着某种原始的、不可遏制的渴望。

温彻斯特的枪声又响了。那只死侍被打得从屋顶上滚下去,砸碎了楼下雨棚的支架。

但枪声明显慢了。

不是子弹不够——是角度不够了。旅馆正面的开阔地已经铺满了死侍的尸体,但侧面的墙根下、后巷的阴影里、甚至对面屋顶的烟囱后面,那些东西还在不停地冒出来。它们学得很快,不再从正面冲,而是贴着墙根走,钻进窗户看不见的死角,一点一点地逼近。

路依依的射击节奏被打乱了。她必须转身,换位置,从一个窗口跑到另一个窗口,才能在那些东西露头的瞬间扣下扳机。但每一次转身都意味着有几秒钟的空白,而这几秒钟足够那些东西往前推进好几米。

必须走了。

路依依在心里迅速判断。这地方没法打——窗户太小,视野太窄,死侍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她一个人根本封不住所有方向。更糟的是这栋老房子的墙,木板和劣质砖石砌的,那些东西用爪子刨不了几下就能挖穿。她听见楼下已经有木头断裂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墙里钻。

她一边往走廊退,一边往弹匣里压子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那个男孩。她应该带他走。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那个男孩有大问题。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房间里?他是真实的吗?一个八九岁的小孩,在这种鬼地方待了多久?吃什么?喝什么?为什么那些死侍没有撕碎他?她有无数个理由可以不去管他,无数个理由告诉自己的理智:那东西不是人类,那是陷阱,那是比死侍更危险的存在。

但偏偏,内心的直觉在说——他对你很重要。

那种感觉没有来由,不讲道理,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从胸口扯出去,连着那间房间的方向。

走廊尽头的门被什么东西撞开了。一只死侍从门框里挤进来,四肢着地,脖子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扭过来看她。路依依抬手就是一枪,格洛克的枪口几乎贴着它的额头,子弹从眉心灌进去,后脑勺炸开一团灰白色的碎屑。尸体扑倒在她脚边,指甲在地板上划出几道深深的沟。

她跨过尸体继续走。身后又传来窗户碎裂的声音,她没回头,只是把打空的弹匣退出来,换上新的,动作干脆得没有一丝多余。走廊拐角处,另一只死侍从天花板倒挂下来,爪子钩住横梁,张嘴就咬。路依依侧身避开,左手拔出短刀,反手从它背后刺进去,刀尖精准地捣入脊椎,一拧。那东西的身体瞬间软了,从横梁上掉下来,瘫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就不再动了。

她收刀,继续走。

终于回到那间房间。门还开着,和她离开时一样。

男孩还在窗边。

但他不看她了。他望着窗外漆黑的雨幕,眼里没有光,那两团黑色的瞳仁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所有的神采。他的嘴唇微微动着,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问一个永远不会有答案的问题。

“他们是不是不会回来了?”

路依依站在门口,雨水从她的雨衣上往下滴,混着血,在脚边汇成一小片深色的水洼。她看着他小小的背影,胸口那根线扯得更紧了。

“我们应该走了。”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小,“去找你的爸爸妈妈。”

男孩慢慢转过头。

那张清秀的小脸上,眼泪无声地滑下来。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抽抽噎噎,只是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像是终于撑不住什么东西了。

“爸爸妈妈不会回来了。”他说,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孩子,“其实我知道的。我只是不愿意相信。”

路依依张了张嘴。她想问一句——你爸爸妈妈究竟是谁呀?为什么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但那个问题堵在喉咙口,怎么都出不来。因为她知道答案可能比她想象的更复杂,更沉重,也更没有意义。

男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可是如果没有爸爸妈妈的话,”他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要被窗外的雨声吞掉,“我应该爱谁啊?”

然后他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落在孩子脸上,显得有些凄凉。嘴角弯起来的弧度不大,眼睛里还含着泪,但他在努力地、认真地笑。那种笑让人心碎——不是因为他有多可怜,而是因为他在用尽全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可怜。

路依依胸口那根线猛地收紧。

那种“他对我很重要”的感觉从来没有这么强烈过。强烈到她几乎忘记了自己手里还握着枪,忘记了自己身上还滴着血,忘记了楼下还有死侍在刨墙。她伸出那只空闲的手,手指张开,掌心朝上。

“没事。”她说,声音有些哑,但很稳,“有我在。”

男孩看着她伸出的手,没有立刻接。

他朝她走过来,一步一步,很慢。走到她面前的时候,他没有去牵那只手。他抬起两只小手,轻轻捧住了她的脸。

路依依愣住了。

那双手很小,很凉,但很柔软。掌心贴着她的脸颊,指尖碰到她的耳根,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温度。她低头看着他,看见他的眼泪还挂在脸上,看见他的眼睛——那双刚才还黯淡无光的眼睛,此刻有了一点什么东西在慢慢亮起来,不是黄金瞳的那种亮,是另一种,更柔软的,像是有人在很深很深的黑夜里,擦亮了一根火柴。

男孩踮起脚尖,嘴唇轻轻贴上了她的额头。

很轻。很短。像是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

“我将给予你我的爱,”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平静,认真,像是在念一段古老的、只有他一个人记得的誓词,“视你为亲人。荣光,苦难,我的一切,都将与你同享。”

路依依的呼吸停了一瞬。

远处,村口的老槐树下,贡德玛尔从树干上直起了身体。

不对。

那股气息——他猛地转头,朝向那栋摇摇欲坠的建筑。雨幕挡不住他的感知,黑暗遮不住他的视线。他感觉到了。那种刻进骨头里、融进每一次重生里的熟悉感,像是用刀尖在心脏上划了一道又一道,每一道都写着同一个名字。

他下意识抬手摸上自己脸上的疤。那道无论重生多少次都无法抹去的、宣判他罪孽的证明。而此刻,那个宣判他的人,那个喜怒无常、随心所欲、强大到令人绝望的存在。那个把万物当作玩具、兴致来了便赏赐、兴致尽了便碾碎的存在似乎就在那座建筑里。

贡德玛尔见过他笑,见过他面无表情,见过他在谈笑间抹去一整个血脉的痕迹。你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永远猜不到他下一步要做什么。他的强大不是那种可以丈量的、可以对抗的强,而是那种让你连举起武器的念头都觉得可笑的、压倒性的不可企及。

他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线。

不!不应该是他!那些家伙不是说他已经死了吗?就算没死,他的权柄力量应该已经被瓜分过了一遍了。

贡德玛尔的翅膀在身后慢慢张开,雨水从翼膜上滑落。他的黄金瞳——那对暗淡无光的眼睛——此刻忽然有了极其微弱的光。

不是战意。不是杀意。

是恐惧。纯粹的、刻进骨头里的恐惧。除了在心中暗骂一句兄控(这还是他重生以后学到的)完全提不起反抗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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