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罗旺斯机场的抵达大厅里，艾米丽·勒菲弗尔不耐烦地用手指敲打着接机牌的边缘。
“我告诉过诺玛我们应该举个大点的牌子。”她用法语低声抱怨，对身边的同伴说，“或者至少让专员穿得显眼些。本部的精英都喜欢黑色风衣不是吗？”
让-皮埃尔·杜兰德耸耸肩，继续盯着平板上的航班信息：“航班cA843已抵达，乘客应该正在过关。而且根据档案，这位路依依专员可能……不那么典型。”
“什么意思？”艾米丽挑眉。
让-皮埃尔划动平板，语气微妙：“她参与的任务报告都出奇简洁。比如‘龙类亚种在大阪暴走，路依依专员前往处理’——下一行直接就是‘目标已清除，善后工作移交日本分部’。”他停顿一下，“有几次甚至只有一句‘路专员已抵达现场，任务结束’。”
“这么夸张？和那位传奇的楚子航比起来呢？”
杜兰德头也不抬：“我知道你盼着来的是楚子航。但他在东欧出外勤，而且——”他故意拖长声音，“根据内部通讯，人家已经有稳定交往的女友了，你就别想了。”
“什么？！”艾米丽发出一声短促的哀嚎，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消息是从哪传来的？对方是什么样的人？怎么从来没——”
她的追问戛然而止，因为杜兰德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两人同时抬头，看见一位亚洲女孩正站在他们面前。
女孩推着简单的灰色行李箱，白色短袖衬衫配浅蓝牛仔裤，脑后束着利落的高马尾，肩上斜挎着一个看起来装不了多少东西的帆布包。她刚刚挂断电话，最后一句话轻快的中文还飘在空气里：“……好了拜拜。”
此刻她正微微偏头，目光落在艾米丽手中的接机牌上，然后抬起眼，朝两人露出一个毫无攻击性的微笑。
“你们好，”她切换成流利但略带口音的法语，伸出右手，“我是路依依。抱歉，刚才在跟家人通话。”
艾米丽愣住了，机械地握手。眼前这个女孩看起来就像个利用暑假来地中海旅游的普通大学生，皮肤是健康的浅麦色，笑容里甚至带着点邻家感的明朗。
“我是艾米丽·勒菲弗尔，这位是让-皮埃尔·杜兰德。”艾米丽迅速进入工作状态，“代表卡塞尔学院法国分部欢迎您，路专员。车辆已经准备好，我们可以直接前往分部简报。”
“叫我依依就好。”路依依点头致意，又对杜兰德笑了笑，“辛苦你们来接我。”
去停车场的路上，艾米丽忍不住偷偷打量身旁的女孩。路依依正饶有兴趣地观察着机场外沐浴在灿烂阳光下的普罗旺斯景色，神情放松自然，行李箱轮子发出均匀的轻响。
“那个……”艾米丽最终还是没忍住，压低了声音用英语问杜兰德，“你确定没搞错？档案里那个‘任务结束者’？”
杜兰德瞥了一眼走在前方几步、似乎完全被窗外一丛薰衣草装饰吸引的路依依，嘴角抽了抽，用气声回答：“平板上的照片……确实是她。”
车辆驶出机场，融入普罗旺斯蔚蓝海岸线旁的公路车流。路依依坐在后座，已经重新拿起手机，似乎在查阅什么资料，侧脸平静专注。
艾米丽侧着身子看了一眼这个看起来清爽得像来度假的亚洲女孩，实在和她心目中卡塞尔精英专员的形象相去甚远。她脑海里浮现的，是《东瀛斩龙传》里描绘的场景：楚子航如何于暴雨中挥出燃烧的村雨，刀光切开雨幕与龙鳞；凯撒又如何以绝对的优雅与掌控力，在枪林弹雨间开辟通路。那才是强大应有的样子——耀眼、夺目、充满史诗般的张力。
可惜这本连载于守夜人论坛的小说更新太慢，他只能在最新章节出来之前一遍遍回味以前的内容。
当她看到路依依手机的内容时，艾米丽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原本只是随意一瞥，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牢牢钉在了路依依亮着的手机屏幕上。那密密麻麻的、无比眼熟的段落结构——分明是《东瀛斩龙传》的风格！甚至能看到“楚子航”、“凯撒”、“源氏重工”这些让她心跳加速的关键词。
“她也看这个？”艾米丽心中瞬间升起一丝找到同好的微妙惊喜，甚至夹杂了点“原来你也”的优越感。作为守夜人论坛上追更最勤、能把已发布章节倒背如流的忠实读者，她自信无论路依依看到哪一章哪一段，她都能立刻接上剧情，甚至能就某个战斗场景的描写优劣、某个人物台词是否贴合性格，跟对方聊上半天。她甚至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准备展现自己资深读者的见解。
然而，当她凝神细看，试图辨认具体是哪一章时，一股困惑涌了上来。那段描写龙类亚种在浅草寺屋脊间穿梭的段落，措辞风格很像，细节却陌生；那个关于凯撒临时指挥对抗死侍的场景，氛围渲染一致，但对话内容她毫无印象……这似乎不是她读过的任何一个已发布的章节。
最新章节？！
艾米丽的心跳陡然加速。能提前看到未发布的《东瀛斩龙传》章节？这简直是论坛资深粉丝梦寐以求的待遇！她看向路依依的目光瞬间多了几分难以置信的羡慕。
不过她很快又想到《东瀛斩龙传》写的是东京那次惊心动魄的龙王级任务，而身边这位路依依专员，正是那次任务的亲历者之一！
对啊，她是参与者！艾米丽恍然，难怪她能提前看到稿件，说不定是作者……
但下一秒，她的所有推测和期待都凝固了。
她看清了屏幕的界面——那不是创作，是编辑视图。路依依的拇指正按住屏幕，将整整一大段文字拖选，然后干脆利落地标上了刺目的红色。艾米丽的视线顺着那些红色标记扫去，呼吸彻底屏住。
被标红的，并非语法错误或赘述，而是一处关于战场侧翼协同的详细描述，其中明确提到了“路依依”的走位与时机把握；另一处红标是一段带有个人评价色彩的侧面描写，提及“路依依专员冷静到近乎异常的战场观察力”……
她不是在阅读，也不是在创作。她是在删改。将一大段优秀的描写，大刀阔斧地标记出来，等待着被修剪或重写。
“怎么了？”
路依依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将艾米丽从思绪中拉出。她抬起头，对上那双清亮的眼睛，一时语塞，脸颊因为被撞破“窥视”而微微发烫，但更深处，是一种认知被颠覆的茫然与冰凉。
“这、这本小说是……”她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
“《东瀛斩龙传》。”路依依的回答简单直接，甚至带着点就事论事的平淡，“不过我不是作者，只是编辑。”
艾米丽的目光恋恋不舍地滑过那些被标红的段落，嘴唇微微噘起，像个眼看着心爱糖果被收走的孩子。“……这么多，都要改掉吗？”她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惋惜，甚至有点替作者（以及她自己这样的读者）抱不平，“这些描写……明明很精彩啊。你看这句，‘她的身影在钢铁与火焰的缝隙中穿行，如同逆流而上的鱼，精准地游向漩涡的中心’……多有意象！”
路依依侧头看了看艾米丽手指点着的那行字，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写得是很好看，”她承认，语气平静无波，“作者很擅长这个。不过，里面的内容很容易误导人。”
“误导？”
“他把这些过程写的太浪漫了，太轻易了，可屠龙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情。”
“装备和技术一直在进步，”杜兰德的声音从前座传来，平稳却带着一丝沉重。他目视前方车流，“诺玛的协助，新一代炼金武器、改良的防护服……但面对龙类，尤其是高阶目标或突发性亚种事件，伤亡率……依然不是可以忽略的数字。每一次外勤报告背后，都可能跟着一份阵亡或重伤通知单。”
杜兰德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路依依，打破了车内因之前对话而略显沉凝的气氛，声音恢复了工作性的直接：“路专员，任务基本内容已经了解了吧？”
路依依的目光从窗外收回，点了点头，言简意赅：“出发前同步了简报。疑似古代龙族休眠地脉轻微活化迹象，伴生低阶亚种活动，目标区域初步锁定在马赛旧港及周边历史街区，优先进行痕迹确认与威胁评估。” 她的复述清晰准确，不带丝毫冗余。
“基础情况是这样。”杜兰德一边说着，一边单手操控方向盘，另一只手迅速在驾驶座旁的平板电脑上划了几下，然后将自己的私人加密手机从支架上取下，看也没看，手腕一抖，那部手机便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精准地越过座椅，稳稳落在后座艾米丽下意识伸出的手中。
艾米丽被这突如其来的“传递”弄得一愣，低头看向瞬间亮起的屏幕。上面是一条刚刚弹出的、带有最高优先级标识的内部信息简报，标题刺眼：“【紧急增补】边境地区小村落疑似出现龙类活动。”
她的心猛地一沉。
与此同时，杜兰德的声音从前座传来，平稳中透出一股紧绷的急迫：“又发生了一件。看来我们没时间按原计划先去分部做详细简报了，最好立刻转向，前往那个地方。”
车内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紧。旧港明媚的阳光透过车窗，却仿佛失去了温度。
路依依的反应几乎是同步的。在杜兰德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原本松弛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已经微微前倾，目光如电般投向艾米丽手中的手机屏幕，迅速扫过那几行关键信息。
“那就出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