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拐下公路之后，路况就变得糟糕起来，坑坑洼洼的碎石路颠得人骨头都要散架。车窗外的景色从开阔的田野变成了杂乱的灌木丛，远处那个在地图上被标注出来的小村庄蜷缩在山坳里，灰扑扑的屋顶挤在一起，看着有些压抑。
“前面路边有车。”路依依忽然开口。几辆摩托歪歪扭扭地停在路边的荒草丛里。不是寻常的款式，车身线条粗犷，轮胎上的泥巴糊得看不出本色。
“改装的，发动机动过，挺专业的玩意儿。”杜兰德对这些东西很熟悉。这应该就是发现情况的那几个人的交通工具了。可车在这儿，人呢？
不远处那片小树林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紧接着，一个人拨开树枝钻了出来。
是个年轻男人，穿着执行部那种灰不溜秋的作战服，黑发乱糟糟地贴在脑门上，脸上还带着点被人撞见的尴尬。他看见路边的车和人，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一边走一边整理着衣服的下摆。
“嘿，你们是……”他走近了，看清车牌，表情才松懈下来，“哦？来帮忙的？”
艾米丽从另一边绕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留守的？那你刚刚去哪儿了？”
那人顿了一下，咧嘴笑了。
没说话，就只是笑，那笑容里带着点成年男性心照不宣的意味，眼神飘忽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
他走出来时那个方向的隐蔽程度，姿势，答案已经明晃晃地摆在那儿。艾米丽没再说话，只是收回视线，表情里多了点难以形容的微妙。
“其他人呢？”杜兰德问。
“他们先进去探索了，不过也只能在外围简单探查一下。这个地方还是比较邪门的。”那人回答。
“邪门？你们发现了什么？”艾米丽问。
那人犹豫了一下，下意识压低了声音。
“我们本来是以考古队的身份来的，想着先在村里混个脸熟。”他说，“结果昨天下午，有个村民请我们去家里喝茶——就是那种很普通的试探，想看看我们到底什么来路。”
“然后呢？”
“然后我在他家院墙边，看见一堆骨头。”那人的眼神变得有些微妙，“一开始没当回事，农村嘛，杀鸡宰羊的，骨头乱扔很正常。但我随手翻了一下，发现有一块不对劲。”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大小，大概有小臂那么长。
“那形状我没见过。”他抬起头，看向诺诺和艾米丽，“我是学生物的，爬行类的骨骼我多少认得。蜥蜴的、蛇的、鳄鱼的——没有一块能和那个对上。”
“龙类骨骼？”艾米丽捂着嘴惊讶。
“我也说不准。”那人挠了挠头。“其他人已经进山去找找看有没有其他骨骼了。”
“你应该没有做什么多余的事吧？”路依依突然开口。“比如，血祭？”
“你应该没有做什么多余的事吧？”
路依依的声音忽然插进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意味，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那人愣了一下：“什么？”
“比如——”路依依歪了歪头，嘴角甚至还挂着一点笑，“血祭？”
话音落下的瞬间，刀光已经亮了。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过渡，路依依腰间的短刀出鞘，横斩，一气呵成。刀锋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直奔那人的脖颈。
那人的反应快得惊人。
他几乎是贴着刀锋向后仰倒，整个人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折下去，堪堪避过那一刀。刀尖擦着他的下巴掠过，削断了三四根被气流带起的发丝。
但他没能完全躲开。
衣袖从手腕到肘弯被整齐地切开，布料翻卷，露出小臂内侧——那里有一道伤口。不深，但新鲜，边缘还泛着没完全愈合的粉红色，是某种仪式性的、刻意划开的未愈合伤口。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尴尬的笑完全不同。嘴角咧开的弧度更大，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被戳穿了之后终于不用再装的那种轻松，又像是某种压抑已久的兴奋。
“有意思。”他用匕首卡着路依依的再次袭来刀，没有立刻反击，反而歪了歪头，“说说看，怎么发现的？我自认为演得挺像。”
“你应该遮掩一下你身上那股药味。”路依依不再掩饰自己的厌恶。“其他人可能对这个味道不敏感，但我不一样。这个味道我可太熟悉了。毕竟这些东西我被注射过太多次了。”
那人的瞳孔骤缩。
这一次，他没有再硬接。
他向后跃出，龙爪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堪堪避开刀锋。但路依依的刀太快，还是在他胸口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又抬起头，看向路依依。
那笑容终于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危险的东西。
血之迷乱？或者是别的什么名字？他并不在意，反正这是强化药。人类可以提高血统纯度来提升力量，但是龙类不行。纯血的力量天生就定死了。为了提升力量准备战争，那些阴影中的大人物开发了这些药，这些药可以激发他们体内龙族基因的活性，把身体的力量压榨到极致。
他注意到了一点，从第一刀劈下来到现在，对方的眼睛一直很平静，没有那层应该亮起来的、象征着血统觉醒的金色。
混血种在面对龙类的时候，身体会本能地进入战斗状态。血统压制，基因层面的应激反应，瞳孔变色是压都压不住的本能。
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些听来的传闻。
那些阴影中的大人物，为了开发这些药，做过多少实验？他没见过全部，但听过足够多——大量的血腥实验，定向培育，活体解剖，基因剪接……中间造出过某些东西。某些怪物一样的东西。
那些东西披着人皮，却流着龙的血。
不，不止是流着龙的血。
它们本身就是被“制造”出来的。用人类的身体，龙类的基因，加上那些疯狂的药物——造出来的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存在。
更强。更疯。更不可控。
他见过一张照片。只有一张。黑白的，模糊的，拍的是一个背影。那背影站在满地尸体中间，手里还攥着半截不知道谁的脊椎骨。照片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
“第三十七号样本，暴走，已处决。”
处决？用什么东西处决？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玩意儿暴走的时候，杀掉了半个实验室的人。包括两个纯血龙类。
他可不想用命去试一下面前这个女孩是不是这种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