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大陆的极境尽头,大地至此戛然而止。
漫山皆皑皑,万古不化霜,云海如沧波,云栖憩云上。
墨故知站定在云栖寺前面的空地上,两旁看起来是人为扫出来的积雪。
她微微皱眉,抱着胳膊眼神奇怪地打量着眼前建筑。
“你说,这算不算仙境其外,朴素其中。”
一座古寺,不仅是历史的沉淀,还有色素的沉淀。
相亦哼了一声,“这你就不懂了吧,隐世的高人都住这种地方。”
“我更愿意相信他们懒得装修。”墨故知看了一眼裂开的墙皮,和缺了一角的屋檐,不知为何竟丝毫不觉破败,只是有一种生活的感受。
对,就是生活。
一座佛修的清修古寺,却让她感受到了一股凡俗烟火气。
“墨真人。”
寺门不知何时打开,那人一身僧袍如明玉覆身,莹润泛着冷辉,在一片白茫中,刺出一抹清绝的亮色。
是明玉尔。
墨故知见来人眉梢轻挑,眼底闪过一抹惊艳之色。
“明二爷这身僧袍倒是不负明玉之名。”
明玉尔一愣,故作庄重的假面下闪过一丝真切的笑意。
“墨真人,住持等您很久了。”
墨故知觉得他话中有话,抬眸却只看见一双清润的琥珀色眸子。
“走了,相亦。”
相亦闻言眼神一怔,仿若才发现自己失神。
神思回笼后只觉神清气爽。
周身灵气涌动,身体里的滞涩沉珂似是被暖流缓缓抚平。
相亦眼神一暗,身体带来的轻松并没有让他放松警惕,太强大了,这种感觉,里面绝对有超脱此界的力量。
这个云栖寺不对劲。
但他也能感觉到,这股力量对他们,或者说对墨故知没有恶意。
思考间,明玉尔已经领着二人七拐八拐,最终踩着墨故知的耐心底线,三人停在一间禅房前。
“住持就在里面,真人请吧。”
墨故知没有推门而入,而是先环顾了一圈,问道:“我记得林家当时送来很多愿意离开的世家弟子。”
“确实。”明玉尔闻言笑了笑,有些烦恼道:“云栖寺不算大,所以他们都被安置在山下的村庄,只是每日会上山来诵经礼佛。”
墨故知眨了眨眼,缓缓转过头,眉头紧皱,嘴角下撇。
“明玉尔。”
“嗯?”明玉尔微微俯身,嗓音清润,如清风拂面。
墨故知被他这嗓子里装拖拉机的声音激得浑身一哆嗦。
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带上些许嫌弃,“你能好好说话吗?”
感觉装装的。
明玉尔微微一愣,接着笑得更开心了。
“我正在好好说话啊。”
“咦~”墨故知搓了搓胳膊,二话不说便推开门,好像身后有狗追似的。
相亦见墨故知进去,抬腿便要跟着进去,明玉尔却突然闪至身前。
“您留步。”
相亦脚步一顿,看向明玉尔眼神陡然锐利,“你要拦我?”
明玉尔摇摇头,“住持只说见墨真人一人。”
相亦闻言竟真的止住了脚步,他看了一眼紧闭的门,又转过头看向明玉尔。
忽地,他咧开嘴笑了笑。
“那就见她一个人呗。”
明玉尔不解其意,眼神中带着些许疑惑,相亦却没有解释的意思,转过身,毫不犹豫朝外跑去。
白衣翻飞,很快便消失在皑皑雪色中。
小屋内,细长的青烟缓缓升腾,淼淼荡荡,在寒凉的天光里舒展成朦胧的薄纱。
沉香的淡苦溢散,四下一派安宁。
可安宁之下,却暗潮翻涌。
“我倒是没想到,”墨故知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竟然是您大驾光临。”
云栖寺住持已经很老了,在修士容貌随着境界提升定格的修真界,只有大限将至才会呈现出老态。
但眼前人的修为却深不可测,那双似是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望过来时,似有山岳从天而降,压得人喘不过气。
“不必如此防备,吾只是想见一见你。”
“您屈尊来见我?”墨故知指着自己,挑眉道:“那我需要感恩戴德,行跪拜大礼吗?”
分明句句都是尊敬,可墨故知的眼里尽是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讽刺。
住持叹了口气,分明是紧巴巴攒起来的一张脸,可即便是叹气,也不见丝毫愁苦,只是淡淡的,高高在上的,如日头高悬,也只知高悬。
“吾与你,总是曾有过同源,即便不喜,也不该如此针锋相对。”
墨故知张了张嘴,喉间轻轻发出一声气音。
“我只是没想到,您竟然真的有意识。”
她歪了歪头,天真好奇,“我以为,祖神便是大道,祖神的意志便是大道想要传达的意志。”
“你这样理解也没错。”
住持抬手给墨故知倒了杯茶,一举一动自然流畅。
“修士飞升祖神后意识与大道融合,与其说祖神是大道的容器,不如说祖神是大道万千意识中唯一苏醒的意识。”
“但千万年间,出现了一个不愿与大道融合的意识,导致大道有两个苏醒的意识。”
墨故知勾了勾唇角,“我感觉您也不太乐意呢。”
“不是吾,是规则。”住持端起茶盏,却只是凑近闻了闻,“你打破了规则,成为了一个错误的存在,可你又处处遵守规则,导致大道意识错乱。”
“所以才会有那个赌?”墨故知有些好笑。
“不。”住持轻轻放下茶盏,摇摇头,“那并不是赌约,只是修复错误的途径。”
“吾以为一切结束后你会选择成为祖神。”
“毕竟,那是万物修炼到极致后的最高嘉奖。”
话音落下的刹那,墨故知呼吸微滞,眼底那层惯有的倦怠褪去,良久,她才抬眸,定定看向对面的老者。
他看起来真的很像一位慈悲为怀的出家人。
“把人的情感都剥离,成为一个规则的宣读者,这也算是最高嘉奖吗?”墨故知不解。
这下轮到住持疑惑了,“可修行不就是在失去中不断成全自我吗?”
“层巅多寂,历失方全。”
墨故知眼底掠过一层茫然,她微微偏过头,想要看清对面僧人面上表情,映入眼帘的却是袅袅烟雾,横亘在他们之间,像是一条无法跨越的天堑。
祂不懂她埋藏在心底汹涌的情感,她也不解祂高高在上理所当然的评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