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自海上而来,打着旋儿的卷来一捧碎雪,灰蒙蒙的天与白茫茫的地相接,像是一个罩子,让人困不得出。
明玉尔站在不远处,雪色刺激得眼睛有一瞬间模糊,他眨了一下眼,雪就这么下大了。
扑簌簌的,一下子便落满了一闪而过的青白。
屋内,墨故知收回目光,莞尔轻言,“那看样我得不了道。”
“可你还是得到了。”
住持抬手轻挥,横亘在二人之间的烟雾就这么轻易散去。
“规则的选拔不会出错,至少,你的道定是合乎大道意志,只是墨故知放弃了祂。”
“合乎大道意志啊……”
墨故知垂眸,苍白的指尖轻轻点在无意落入茶盏的茶叶。
茶水温热,却在指尖离开的刹那变得寒凉。
墨故知忽地笑了笑,“那看来并不合乎我的意志,否则墨故知为什么要放弃。”
“你的道,又怎会不合你的意志?”
“可大道万千,我却离经叛道,合不合又有什么意义?”
话音落下,一声叹息毫不留情落入墨故知耳畔。
“一切分明都如你所愿,为何还要将自己放在一个加害者的位置上?”
“因为无助吗?”
住持的眼中流露出一种淡淡的怜悯,这种怜悯似是打破了眼前人封闭的罩子,以一种极其强势的态度将外面的温暖与风雪全都灌了进去。
“墨故知,你太无助了。”
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剑直刺墨故知胸口,一瞬间,她好像听见脑子“嗡”的一声,惊雷直劈天灵,钝痛犹如电流一般蔓延至四肢百骸。
而住持恍若未觉,“天之骄子在一场大雨中送别双亲,又在另一场大雨中亲手送走同门,是因为总是无能为力,所以才将自己也放在加害者的位置来自惩吗?”
他的语调平缓宽厚,听起来带着长者独有的慈祥温煦。
可那种高高在上,自以为看透一切,将他人不愿示人的龌龊轻描淡写说出来,真的……
很让人不爽。
墨故知保持着垂眸的姿势不动,散落的白发遮住大半张脸,一切像是在此刻定格。
自以为是的声音还在继续。
“你总是说自己自私薄幸,世人,天下,正道在你这里不过轻飘飘一带。”
“你可以为了私念毫不犹豫牺牲天下。”
住持的目光落在她满头白发上,那并不是如雪一般泛着光泽的发丝,月光也不会顺着滑下,那就是一头普普通通的白发。
发为血之余,墨故知白发是大悲之下,耗尽精血一夜白头。
“是将自己贬低的一无是处才会使良心安宁吗?”
“是怕世人怪罪同门所以将所有的罪名都加诸己身吗?”
“所以才将别人的过错和自认为的无能杂糅,全部转化为对自己的恨吗?”
“墨故知,你知道你在恨谁吗?”
青烟袅袅,轻缓缓缠绕着二人,墨故知没有开口,屋内陷入漫长的沉默。
良久,白发女子眼睫微动,像是才从一场漫长的风暴中平息。
她抬眸看向对面人,三白眼毫不掩饰其中恶意与嘲讽。
唇瓣微微一动,发出一声短促的音节,“哈?”
她直起身,转了转头,像是要把刚才听进去的“垃圾”全都扔出去。
“真是一场酣畅淋漓,自以为是的剖白,是想看见我被感动得涕泗横流吗?”
住持摇摇头,“大道无情。”
“嗯嗯,大道无情。”墨故知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就是太无情了,所以才更会想当然不是吗?”
住持愣了一下,而后抬了抬手,示意眼前人继续。
墨故知扯了扯嘴角,似是自嘲,“我承认,你有些话说的挺对。”
“但你有没有想过,”她舌尖扫过后槽牙,唇角的笑容看起来发邪,“我很享受这种自惩。”
“您说我把自己放在了加害者的位置,可我怎么只是一个单纯的加害者呢?”
“我是受害者,您,尘镜,怀玉,那些高高在上看不见眼下尘的你们才是加害者。”
墨故知说着,忽然“啊”了一声,故作无意道:“是因为我站到了和你们相同的位置,你们才看见我这个‘加害者’吗?”
她的声音并不高昂激动,只是对着另一个人平静陈述。
她的执念私欲,她的情感,她的无能,若不是“她”曾经是祖神,搅乱了这千万年来的规则,这些无足轻重的东西,谁在乎?
尘镜起初不也只是说愿意带她一人飞升,后来发现自己三番屡次搅乱他的计划,才会想着保全归一宗。
他们口口声声让你顺应天意,顺应规则,告诉你人生就是在不断失去中获得万全,可当威胁到自己的时候,规则就是可以被打乱的了。
毕竟有时候过于维护规则也是打乱规则。
墨故知直视那双有些怔愣的眼睛,一一回答那些问题,“我贬低自己是因为我有良心,我承认私欲是因为我有仁心,我恨,是因为我有心。”
“我的确恨我无能,恨当时的无助,恨到一夜白头心魔缠身,但这些恨可以出自我自己的口中。”
墨故知微微抬起下颌,半垂着眼梢,目光自上而下垂落,“您有什么资格?”
傲慢。
住持心中闪过两个字,过分的理性只会让人忽视皮下汹涌的情感。
话语的里痛苦有时候是真的痛苦,有时候只是欺骗自己的表演。
她心中的痛苦不假,但她有时只是在享受这种痛苦带给她的心安理得。
覆灭墨家,献祭世家,仇视尘镜,嘲讽大道……
这里面有人无辜有人不无辜,有人无奈有人藏私,但无所谓。
墨故知不在乎。
“有感情的生物真的很会伪装。”
住持似是看穿她心中所想,“你又把自己骗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户开了一道缝隙,一瞬间,寒风裹挟着碎雪像是在浇在红炭上的凉水,焦灼的气氛倏地就凉了下来。
“墨故知,四海界早已不在,那里千疮百孔,不论是归一宗还是其他都死了。”
“你分明可以只复活归一宗。”
墨故知张了张嘴,想要解释,“那是因为……”
“因为你的同门,他们不会想见到四海覆灭的场景。”
墨故知没有说话。
住持抬手,雪花缓缓飘落掌心,化成凉凉的水。
“不论你承不承认,你的所作所为都是合乎你的道,只是别人是寻不到道,你是道寻不得你。”
“有的时候承认自己的良善并不是一种背叛。”
他说完忽地伸出手,似是在窗外抓住了什么。
墨故知还沉浸在刚才那句话中,良善似乎跟她不沾边,可她这段时间的困惑好像又有点想明白了。
“我此次原本是想劝你回去当祖神的,寻念有时也会回忆曾经,虽然她已经记不得什么了。”
“但这个她还记得。”
住持扬了扬手,一条青白色的小蛇正哆哆嗦嗦缩在他掌心。
“相亦?”墨故知见状,赶紧上前将相亦抢了回来。
住持看着相亦笑了笑,“虽然第一个任务没有完成,但好歹第二个完成了。”
“寻念若是知道,想必也会欣慰。”
“寻念?你说的是……寻念?”
相亦从那股无法直视的威压中解放出来,刚回神便听到了一个以为此生再也不可能听见的名字。
而说出名字的人似乎并没有兴趣继续这个话题。
住持斜靠在窗边,分明是一个同此刻形象完全违和的动作,可眼前人做起来却浑然天成。
“祖神的选定其实都是多情人。”
“他们大多执念万千,因此在轮回中才会对情感的体验更加深刻,也会在失去的时候更加彻底。”
他笑道:“或许是一种恶趣味吧,看这些人一步一步将身为人的情感剥离成为一抹大道意识,怎么不算一种另类修炼呢?”
“只是一山更比一山高,碰见了个疯子。”
“你真的是大道吗?”墨故知忽然道。
住持眨眨眼,“大道意识怎么不算是大道呢。”
说罢,他也不在乎屋内其他人如何想,只是重新坐回原来的位置,冲着墨故知摆了摆手。
“希望,后会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