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的萧月奴,身边围绕着很多人。
这些人保护她,拥护她。
她不是公主,却比南棠的任何一个公主都要尊贵。
可是啊。
两年多前,她亲手把自己夫君,这个最宠爱她的人,送入了阴间。
随后,又设计杀害救她出火海的李长风。
这对兄弟死后。
萧月奴一时风头无两。
文武豪杰争相簇拥,人人俯首称臣,万事顺意,从不知落寞二字怎么写。
身边有高手六指剑仙、吞海手、应千照、刀半城、应百魄等等等等数不胜数。
但是这一大屁眼子大宗师,如今却死的死,跑的跑,叛的叛。
曾经,她还有大棠名将楚山河、魏庸、易庭、易康、卢重贵、隋公普、吴安......
如今这些人,也不会有任何一个人可以救她一命。
可最戳穿她心底防线的,是她掏心掏肺信任的一文一武!
她事事托付、处处倚重的李茂山和陆公复!
竟然都背叛了自己!
或者说......他们从来都不是自己的人。
众叛。
萧月奴在这个夜晚,深刻地理解了这一个词语。
简单的两个字,亲身经历却是剜心刺骨的疼痛。
苦难尚未到头。
今天,萧福与萧顺的陆续死亡。
萧成贵的迟迟不至。
萧星奴的置之不理。
萧春苗的冷眼旁观。
以及......眼前亲儿子李元沼的一片寒凉无半分温情的眼眸。
骨肉至亲,形同陌路,皆是怨怼恨意。
这,又让她明白了,什么是亲离。
众叛亲离!
半生机关算尽,追逐无上权柄,到最后,落得孤身一人,世间再无一人站在她身侧。
这就是众叛亲离。
她并非从未拥有,而是曾经拥有,如今却弄丢了。
这才是众叛亲离。
她笑,她哭,她吼,她骂,她叫。
她终于崩溃......
无尽的痛苦,让萧月奴突然感觉浑身发麻。
刺心之亲历,让她开始有些躯体化了......
就在这时,陆公复手捧明黄锦匣,缓步踏下车辕。
他神色平静无波,不见半分惶恐。
他陆续对李元沼、江上寒、甚至萧月奴躬身一揖,礼数周全。
“太后娘娘此言差矣。” 陆公复声音苍劲沉稳,“老臣授逊帝圣贤之道,教他明是非、辨忠奸、知善恶,从未唆使他心生弑母之念。殿下今日所作所为,皆是娘娘多年行事,逼得他无路可退。”
“明非面前,娘娘是非;”
“忠奸二字,娘娘是奸;”
“善恶之性,娘娘是恶。”
“既然如此,逊帝何错?老臣何罪?”
萧月奴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戾气几乎要溢出来。
陆公复刚要打开明黄锦匣,却见江上寒对着他摇了摇头。
陆公复会意,又给了萧月奴一些时间。
过了足足一刻钟,萧月奴像是疯了一样,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痛苦地蜷缩在地上。
她哆嗦着,颤抖着。
李元沼闭上了眼睛。
江上寒叹了口气,又看了一眼眉眼有些忧伤的萧春苗。
萧春苗走到萧月奴身边,拿出一个毯子,给她披上了。
“春姐......”
“小姐,坐起来吧。”
萧月奴被萧春苗扶了起来,萧春苗伸手把她的凌乱的长发,顺到了耳后。
“小姐,我去给你做一碗热汤吧?”
萧春苗温柔地问。
萧月奴惊讶地抬起头,看着萧春苗。
萧春苗微笑道:“他们都不合适的。”
她摸了摸萧月奴的侧脸:“还记得我们当年刚从金陵出来的时候吗?小姐您当时挨了一鞭子,就染了风寒,当时奴婢就给您做了那么一碗汤。”
萧月奴突然露出了微笑:“想起来了,是一碗苦菜汤。但是很热,很甜。”
萧春苗嗯了一声:“那奴婢这次还给小姐做苦菜汤,好不好?”
萧月奴沉默了许久后,点了点头:“多放糖。”
“奴婢会的,奴婢这次还会放一味更甜更香的调料,好么?”萧春苗真诚地询问。
萧月奴脸上浮现出了期待的笑容。
“好啊。”
萧春苗进了马车。
熬汤。
趁着这个时间,萧月奴回头,又看向了江上寒,微笑道:
“长风哥哥,可以过来些说话么?”
江上寒走到了她面前,蹲了下来。
萧月奴看着他的脸,突然厉声道:“我好恨你!”
江上寒不语。
萧月奴继续道:“但我也好爱你。”
“我更对不起你。”
“明明我爱你是一件简单的事,但是却成为了我给你的枷锁,利用你的手段。”
“长风哥哥,我错了......”
萧月奴流下两行泪。
“你当年,不该救我的。”
江上寒平静地说道:“歇会吧。”
闻言,萧月奴似乎终于轻松了。
“我还是赌输了。”
“歇会吧。”
萧月奴又开始笑,悲惨的笑。
笑声结束,萧月奴轻声道:“楚山河我也搞不定。”
“岭南诸王势小,而且大部分都是墙头草,我相信长风哥哥可以自己搞定的。”
“至于易康的水师......”
萧月奴伸手入怀,一扯脖子,撕下了一个紫金色的储物项链。
“我这辈子,八成积攒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这里面,有易康想要的东西。”
“只要长风哥哥把东西给他,再斩杀他那八位副将,十万水师顷刻之间便能为您所用。”
江上寒接过了紫金项链。
“我记住了。”
“长风哥哥......我可以摸一下你的脸吗?”
江上寒沉默。
萧月奴有些颤抖的伸手摸了摸江上寒的脸。
“这张脸很好看。”
“不过没有以前那张好看。”
“可惜啊,我再也没有机会摸到以前那张脸了。”
“长风哥哥,你还记得你在金陵那家面馆,问我当时的愿望是什么吗?”
“当时,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可以摸一下你的脸......”
萧春苗出来了。
她端着一只玉碗,盛满了汤,走到了萧月奴背后。
“小姐,夜深了,喝碗热汤,暖暖身子吧。”
萧月奴恋恋不舍地转过了头,轻轻起身,有些颤抖地伸出手,接过了玉碗。
她看了很久。
忽然,她一口饮尽!
“果然很甜啊。”
萧月奴露出了一个无比凄美的笑容......
这是她二十四年人生中,最好看的一个笑容,也是最后一个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