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子二人不知道抱了多久,李元沼才轻轻推开了萧月奴。
萧月奴含泪仰头,看着儿子,被血染得无比鲜红的嘴唇缓缓张开,轻轻唤了一声。
“元沼......”
李元沼后退了两步,先是对着萧月奴行礼,随后抬头,直视萧月奴:“母后,儿臣在。”
萧月奴轻声问道:“元沼,你,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李元沼一身素白孝服被夜风刮得微微飘动,那双和萧月奴如出一辙的眼此刻只有沉静的凉,没有半分孩童该有的怯懦。
这副姿态,很难让人想象他真的只有八岁。
他很不像八岁。
但是他很像一个皇帝!
“是大......长风皇叔派人接儿臣来的。”李元沼声音尚未褪去稚嫩,却十分平稳,“母后还记得那夜吗?”
“那夜,母后私用玉玺,调走禁军去广陵围杀皇叔。”
“也是那夜凌晨,皇兄带军杀入了金陵城。”
“儿臣退位,对皇兄称臣的这段时间,皇兄给儿臣讲了许多事,老师给儿臣讲了许多事,红缨姑姑也给儿臣讲了许多事。”
“只不过,他们一个说李家事、一个说天下事、一个说你的事。”
“儿臣听懂了李家事,所以儿臣知道,长风皇叔是对的,皇兄是对的,母后是错的,琅琊王兄是错的。”
“儿臣没有听太懂天下事,所以儿臣知道自己并不适合做皇帝,起码现在不适合做皇帝。”
李元沼有些伤心地低下了头。
“最后......儿臣听懂了母后的事......”
李元沼抬眼看向萧月奴。
萧月奴浑身猛地一颤。
她有些不敢直视儿子的眼睛,她忽然回头,恶狠狠看向江上寒。
“你明知道他是我唯一的软肋......你还特意把他接过来,你是想看我彻底崩溃,对不对?”
“长风,李长风!!你好狠的心!!!”
江上寒没有说话,像一个局外人一样,默然看着这一切。
“不,是儿臣自己执意要来的,”李元沼轻声解释道,“儿臣在老师口中,知道了必然的结果。”
“既然是必然,那儿臣身为人子,就必然要来送母后最后一程。”
旧话重提,这次,萧月奴终于听懂了李元沼的意思。
他不是来救她的,也不纯粹是来见她的。
他是来看她死的!
“红缨姑姑同儿臣说,母后这一生争权夺势,机关算尽,到最后众叛亲离,旁人劝你、逼你,你都不会听,唯有儿臣来,你才肯停下这般作践自己不择手段的模样。”
萧月奴惨笑了一声,摇头道:“若是我有两个儿子,你也不行。”
李元沼点了点头:“儿臣知道,一直以来,儿臣不过就是母后政治斗争中的关键棋子而已。”
“母后是利用李元沼母亲的身份,才得到了现在的一切。”
“但是当有一天,这个关键棋子不为您所用了呢?”
萧月奴瞪向李元沼:“逆子!逆子!”
“我当初就不应该把你生下来!”
李元沼丝毫不生气,只是看了看萧月奴额头磕出的伤口,又瞥了眼她被撕得凌乱不堪的衣衫,眼底掠过一丝酸涩。
他仰头看向天空。
“其实儿臣以前很乖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儿臣变得冷漠了呢?”
“大概是从皇叔薨逝后,老祖宗升遐后,亦或者是......”
李元沼目光带着仇恨,看向了萧月奴。
“小词姐姐被母后割下头颅后!”
萧月奴对于陈小词的死亡,没有半分悔恨,她冷笑了一声:“就为了一个医女?”
“就为了一个医女!”
“你就要忤逆你的母亲!!!”
李元沼稚嫩痛苦的笑声响起。
“就一个医女吗?”
“于母后而言,小词姐姐只是个卑贱医女,可于儿臣,她是这深宫之中,唯一让孤有半分暖意的人!”
他直直剜着萧月奴华贵雍容的眉眼,想起陈小词往日悄悄给他做糕点、替他遮掩课业过错、在他被苛责时轻声宽慰的模样,喉间发紧,字字泣血:“冰冷算计的金陵皇宫,那些温暖的人都被你给杀完了!!!孤根本不知道活着是为了什么!唯有小词姐姐,唯有她是孤仅存的一点念想,你却仅凭一丝算计,二话不说便取了她性命,连全尸都不肯留!”
“你这个大坏蛋!”
“你这个恶人!”
“你这个......毒妇!”
“你这个妖魔!!”
李元沼连骂了十几句。
每一个词落下,萧月奴的脊背便往下塌一分,或是羞愧、或是难堪,又或者是悔恨,各种负面情绪死死地裹住她。
她觉得自己快被勒死了。
她不懂,她需要荣华富贵,权倾天下。
可是自己的儿子从小便拥有,他并不需要。
“元沼,母后是被逼无奈......”
萧月奴开始哽咽着辩解。
“元沼,母后还想陪着你,求求你,你求求他们,求求他们放过母后吧......”
李元沼轻轻笑了一下,笑意透着刺骨悲凉:“陪着我?母后若真为我着想,当初便不该铤而走险布下杀局算计长风皇叔,搅动朝堂动荡,害得无数将士百姓流离。你为夺权双手沾满鲜血,如今落得这般境地,皆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路!”
“你理应承担自己犯下的错!”
他顿了顿,小小的身躯挺直,郑重地对着萧月奴躬身一拜,礼数周全,疏离又生分。
“母后,我们母子不要再耽误别人的时间了。”
“儿臣今日来,不是来替你求情,也不是口伐母后的。”
“儿臣,是来按照我大棠皇室的规矩,亲自宣读母后罪状的。”
萧月奴怔怔望着自己年仅八岁的孩儿,心口像是被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痛得喘不上气。
她拼尽一切争来的权位,赌上全部身家想要守住的生路,到头来,连亲生儿子都不愿站在她这边。
竟然最后还要治她的罪???
“放肆!我怀胎十月生养你,倾尽心力为你铺路!你反倒要治起我的罪了?真是白养你一场!”
李元沼没有说话,转头对着马车又喊了一声。
“请老师把圣旨请出来吧”
马车帘再次被掀开。
一位儒家装扮的老人走了出来。
萧月奴看到此人,目光更加的狠辣:“陆公复!你就是这么对待哀家对你的信任的!”
“你把元沼教成了弑母的罪人!”
“你个奸人!”
“你不得好死!你永世不得超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