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时间,他仍在龙门近卫局任职。
偶尔,他会抽出整整一个下午,在那座庞大的移动城市中独自行走。从上城区的玻璃幕墙,到下城区狭窄阴湿的巷道,他看过太多景象,也记住了太多人的脸。
他很清楚自己的职责意味着什么。
秩序,是他们手中的武器。
用它约束混乱,惩戒纷争,打击犯罪,纠正错误——这是近卫局存在的意义。
可也正是在那些日复一日的巡逻中,他渐渐意识到一件事。
人,太容易腐坏了。
他们出生时总是纯洁无瑕,可随着年岁增长,那些恶意、贪婪与怨恨,就像霉菌一样,在看不见的角落里滋生,最终侵蚀整棵枝叶。
他曾一度相信,只要足够强大、足够无私,这片大地上就不该再有罪恶。
直到——
直到他成为感染者。
直到他踏入龙门的贫民区。
那一刻,他才真正明白,“公正”这个词,比人更加羸弱。
污秽的土壤里长出的变异植物,有资格被温室里的花草指责吗?那些从未在同一片土壤中生长的存在,又凭什么裁定“何为扭曲”?
未曾共享同一种土壤,便无从谈论同一种公正。
火焰在夜色中翻涌。
破败酒厂的外墙被烈焰吞噬,铁皮在高温中扭曲、塌陷,浓烟直冲天空,映得半边夜幕一片猩红。
“快点!”
九的声音压过嘈杂的哭喊,“所有人往外撤,尽量远离建筑!”
人群却没有立刻行动。
一个衣衫褴褛的难民死死拽着他的袖子,眼神近乎崩溃。
“我的东西还在里面!”
“我全部的家当!”
九皱眉:“什么东西?”
“枕头……还有褥子!”
那人几乎是吼出来的,“那是我从家里带出来的最后一样东西了!”
“别发疯!”
珀茜瓦尔一把将人拉开,“跟我去后面避难!”
她上下扫了那难民一眼,语气冷硬:“你还没感染吧?那就珍惜你的好运气!”
另一侧,诺威尔低声而急促地汇报。
“人群太混乱了。逃出来的人不少,感染者和非感染者混在一起,可能还有亡命徒。”
“我们不知道原先躲在这里的都是什么来路。”
他抬头看向火场深处。
“而且,这里离战场并不远。这场火……不知道会引来谁的注意。”
诺威尔咬了咬牙。
“我们可以直接离开。”
“这场火灾,不是我们的责任。”
他看向九。
“九,做决定!”
尖叫声、哭声、怒骂声交织在一起。
有人跌倒在泥地里,又在推搡中重新爬起。火光在他们身后燃烧,照亮一张张因恐惧与愤怒而扭曲的脸。
“是感染者点的火!”
有人歇斯底里地喊,“是那个感染者炸了,酒厂才会——”
“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感染者中立刻有人反驳,“那个萨卡兹,不是你们引来的吗?!”
“我们没有!”
“都怪你们这些感染者!”
“要不是你们,我们本来还能在这里藏得更久!”
“维多利亚粗口,你说什么?!”
“别忘了是谁收留了你们!”
“你居然敢打我?!”
“你——”
“行了!”
九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刀般斩断所有争吵。
短暂的寂静后,只剩下火焰的咆哮。
“如果你不想走,”
他冷冷开口,“我可以把你送回火里。”
那名难民脸色煞白,退了一步。
“整……整合运动……”
“你们和梅斯是一伙的!”
“要不是感染者……要不是感染者……”
九看着他,目光平静。
“要不是感染者,怎样?”
“睁眼看看。”
“不是感染者把你害成这样,不是感染者让你只能缩在废弃酒厂里,也不是感染者让你一无所有。”
“除了身上没长石头,你和我们没有区别。”
“我们因为疾病被夺走了一切。”
“你呢?你甚至没经历我们的苦,却落得同样的下场。”
九轻笑了一声。
“呵。”
那难民像被戳中伤口,彻底失控。
“你又知道什么?!”
“你被机器咬掉过手指吗?你被扔出过工厂大门吗?!”
“你被领主烧掉过房子吗?!”
他的声音破碎而嘶哑。
“那个烧我房子的子爵,所有人都说他儿子有矿石病!”
“那又怎样?他是大人物!他能把儿子送去哥伦比亚住最好的医院!”
“我们呢?!我呢?!”
“我交不出税款,还顶撞了他一句——”
“他就烧了我的房子!烧死了我两个孩子!”
“没人敢管他!”
“他是领主,我只是个残疾的穷光蛋!”
“你们不是唯一被奴役的人!”
“凭什么只有你们,可以光明正大地站起来,杀了那些欺负你们的人?!”
九沉默了。
片刻后,他抬起头。
“凭什么?”
“因为我们不愿意继续被奴役。”
“也没人告诉过你——你不可以反抗。”
那人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我……我没办法……我没有你们那样的源石技艺……”
“别给自己找借口。”
珀茜瓦尔冷声插话,“不是每个感染者都有厉害的源石技艺。”
她转头看向九。
“我们已经在整队了,要撤离吗?”
九看了一眼仍在燃烧的酒厂。
“让雷德带几队人,严密监视周围。”
“战线胶着,各方未必还有余力来查一场远处的火。”
“珀茜瓦尔,安抚难民,组织医疗、检查和登记。”
“保险起见,我们最多在这里停留一天。”
“明白!”
诺威尔上前一步。
“我会帮忙。我熟悉烧伤和粉尘吸入的处理。”
“还有——”
珀茜瓦尔皱眉,“我们还是联系不上Guard。”
“……不确定他有没有出来。”
九的目光一沉。
“放心。我会找到他。”
“我们可是——从切尔诺伯格出来的。”
诺威尔张口想说什么。
“九,源石粉尘的浓度——”
话音未落,九已经转身。
他冲向了燃烧着的酒厂。
在龙门,他曾无数次踏入类似的火场。
以近卫局警员的身份。以贫民区住客的身份。
火灾,意味着失去,意味着破灭。
他见过太多在焦黑残骸前哭泣的人。有时是感染者,有时,只是普通住户。
而围观的人群里,总会滋生流言。烧死了几个感染者。烧死了几个普通人。这是感染者的报复。这是邻居受不了满楼的病人。
却从来没人问过——为什么上城区的火,总能在第一时间被扑灭。
为什么毁掉整片街区、弄不清死了多少人的大火,永远发生在贫民区。
他冲进酒厂大门。
靠近出口的位置,一场猛烈的崩塌刚刚结束。
瓦砾与金属之间,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里,握着一台录音机。
——Guard的。
录音自动播放。
“或者说……我们所团结的人,我们希望并肩披荆斩棘的人——只有感染者吗?”
“只有……他们吗?”
火焰噼啪作响。
“感染者……总会成为一切跌落的终点。我们因为相同的遭遇而聚在一起。”
“但让我们并肩作战的……不只是疾病。”
“如果我们遇到一位贵族——”
“他用权力盘剥他人,那他若是感染者呢?”
“我们不能只以感染与否作为唯一的准绳。我们的伙伴,必须拥有相同的信念。”
“不只是复仇。”
“还有——解放。”
“这片大地上的被奴役者,不只有我们。我们必须让他们,和我们站在一起。”
“我们不能只对抗疾病。”
“我们真正要对抗的……究竟是什么?”
“我们要建立的……又是什么?”
短暂的杂音。
“很多年前,刚感染的时候……我很爱喝酒。”
“Ace队长警告我,再这样下去……我迟早死在酒上。”
“……哈哈。”
“这里……确实是个酿酒厂。”
沙沙声戛然而止。九站在火光中,握紧了那台录音机。烈焰映照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