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弹了弹烟灰,继续道:“与此同时,日本市场起来了,美国市场也在变化,新一代消费者开始关注奢侈品牌,但他们要的不是’传承’和’历史’,而是’设计’和’身份认同’。
这就导致了一个很矛盾的局面,品牌的历史越悠久,反而越难以吸引年轻消费者。卡地亚就是这个矛盾的典型代表。”
那卡地亚自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吗?张德明问道。
当然意识到了。莫里耶嗤笑了一声。
“卡努伊又不是傻子。他这几年一直在尝试做年轻化,推出了不少新设计,也开了几家新风格的门店。
但问题是,他没钱。
年轻化需要什么?
需要大量的营销投入,需要请顶级的广告公司拍片子,需要在时尚杂志上砸版面,需要赞助时尚活动和明星。
这些东西,样样都要钱。
而卡地亚现在的现金流,连维持基本运营都捉襟见肘,哪里还有余力去做这些?”
莫里耶掐灭了烟头,又点了一根,语气变得更加犀利:“我给你打个比方吧。
卡地亚就像一个落魄的贵族,家底还有一点,名声还在,但口袋里已经没几个子儿了。
他想重返上流社会的舞会,但连一套像样的礼服都买不起。
这个时候,如果有人愿意出钱帮他置办行头,送他进场,你觉得他会拒绝吗?”
那就要看这个人开出的条件了。张德明意味深长地说道。
没错。莫里耶点了点头,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但你要注意,卡努伊虽然缺钱,但他不傻。
他最大的担心不是卖贵了或者卖便宜了,而是卖错了人。
如果他把卡地亚卖给了一个不懂奢侈品、只会算账的金融资本,那卡地亚的品牌价值会在短时间内崩塌。
他之前拒绝过好几家美国私募基金,就是因为这个原因,那些基金只想把卡地亚包装一下转手卖掉,赚个差价,根本不在乎品牌的长期价值。”
张德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所以,如果我们的客户能让卡努伊相信,他是真正看重卡地亚的长期价值,而不是短期套现,成功的概率就会大很多?”
理论上是这样。莫里耶吸了一口烟。
“但实际上,光靠嘴说是没用的。
卡努伊见过太多满嘴跑火车的人了,你需要拿出真金白银的行动来证明。
比如,承诺不裁撤员工、不改变品牌定位、不关闭任何一家历史门店、保留法国本土的生产工艺……
这些条件如果做不到,谈判连开始的资格都没有。”
张德明将这些条件一一记在心里,又问了一个问题:“让-吕克,卡地亚在产品层面,你觉得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莫里耶想了想,回答道:“产品本身没有大问题,卡地亚的设计功底和工艺水准在整个行业里依然是顶级的。
真正的问题是产品线太单一了。
现在卡地亚的收入来源,主要靠珠宝和腕表两个品类,而且珠宝这边高度依赖Love手镯和猎豹系列几个经典款,腕表这边则靠tank系列撑着。
一旦这几个爆款的市场需求下滑,整个公司的营收就会断崖式下跌。
他们需要拓展新的品类——皮具、香水、丝巾、配饰,这些高利润、低门槛的品类,卡地亚几乎是一片空白。”
这倒是一个切入点。张德明眼睛微微一亮。
切入点是切入点,但做起来没那么容易。莫里耶提醒道。
“拓展新品类需要人才、需要渠道、需要时间,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能搞定的。
你那个客户如果真的想投卡地亚,最好能在这方面提供资源,而不只是给钱。”
张德明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知道,从莫里耶这里能挖出来的信息已经够多了。
第三个人,是最难约到的——弗朗索瓦·贝尔纳,法国顶级珠宝鉴定师,曾在卡地亚担任过七年的技术总监。
后来因为和卡努伊在经营理念上产生分歧而离开,现在自己开了一家珠宝鉴定工作室,在巴黎的珠宝圈子里享有极高的声誉。
张德明通过杜邦的关系辗转联系上了贝尔纳,对方一开始并不情愿见面,后来听说是了解卡地亚的情况,才勉强答应在一个周末的上午,在他的工作室里见了一面。
贝尔纳的工作室位于玛黑区的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大,但里面的布置极其专业——各种精密的检测仪器、放大镜、光谱分析仪摆满了工作台,墙上挂着几张珠宝结构图和宝石分类表。
贝尔纳本人六十出头,身材瘦削,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手指修长而有力,一看就是一双做精细活的手。
张先生,我只有一个小时。贝尔纳的语气很冷淡,显然对这次会面并没有太大热情。
足够了。张德明也不废话,直接切入正题。
“贝尔纳先生,我在卡地亚的门店看过他们的产品,从外行的角度看,确实精美。
我想听听您这个内行的意见,卡地亚现在的产品力,到底处于什么水平?”
贝尔纳推了推眼镜,沉默了几秒,然后走到工作台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盒子,打开来,里面放着一枚卡地亚的猎豹胸针。
他将胸针放在放大镜下,示意张德明过去看。
“你自己看。”
张德明凑到放大镜前,仔细端详着这枚胸针。
在十倍放大镜下,猎豹的每一根毛发都纤毫毕现,豹眼的祖母绿切割精准无比,豹身的斑点镶嵌严丝合缝,看不到任何瑕疵。
很完美。张德明由衷地赞叹道。
是很完美。贝尔纳的语气依然平淡。
“你知道这枚胸针的工时是多少吗?”
张德明摇了摇头。
三百二十个小时。一个熟练的工匠,要花三百二十个小时才能完成这样一件作品。贝尔纳将胸针放回盒子里,转过身看着张德明。
“卡地亚的工艺水准,在整个珠宝行业里,绝对是金字塔尖的。
这一点,宝格丽比不了,梵克雅宝比不了,蒂芙尼更比不了。
卡地亚养着全法国最好的一批工匠,有些人从十几岁入行,在卡地亚干了一辈子,手艺传承了几代人。
这是卡地亚最宝贵的资产,比品牌名气还宝贵。”
那问题出在哪里?张德明追问道。
问题出在——这样的工匠,越来越少了。贝尔纳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做一个顶级珠宝工匠,需要十年以上的培养周期。
但现在的年轻人,谁还愿意干这个?
又苦又累,工资也不高,一个学徒在卡地亚头三年的月薪还不到三千法郎,在巴黎连房租都付不起。
我离开卡地亚的时候,工坊里还有四十多个工匠,现在听说只剩下不到二十五个了。
再过五年十年,等这批老师傅退休了,谁来接班?”
张德明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工匠断层,这可不是一个简单的财务问题,而是关乎品牌根基的致命隐患。
卡努伊知道这个问题吗?张德明问。
他当然知道。贝尔纳冷哼了一声。
“但他解决不了。提高工匠待遇?没钱。
扩大招生规模?
没人来。
从外面挖人?
其他品牌的工匠也不够用。
这是整个法国珠宝行业面临的共同困境,不是卡地亚一家的问题。
但卡地亚受的影响最大,因为它的产品对工艺的要求最高。”
贝尔纳走到窗前,背对着张德明,声音变得低沉:“张先生,我跟你说句心里话。
我在卡地亚干了七年,对那个地方有感情。
卡地亚不仅仅是一个品牌,它是法国珠宝工艺的活化石。
如果有一天,那些老工匠都走了,手艺失传了,那卡地亚就只是一个空壳子——一个印着双c标志的空壳子,卖的是名气,不是产品。
那样的卡地亚,一文不值。”
他转过身,目光直视张德明:“所以,如果你那个客户真的想投卡地亚,我只有一个建议——把工匠保住。
不管别的方面怎么改,工匠这条线不能断。断了,就什么都没了。”
张德明郑重地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一个小时后,张德明走出贝尔纳的工作室,站在玛黑区的街头,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将这三天的信息迅速梳理了一遍。
回到酒店后,张德明没有急于休息,而是让陈嘉伟去楼下买了一壶热咖啡和几份三明治,自己则坐在书桌前,将笔记本摊开,开始对过去几天的信息进行系统性的梳理和总结。
写完最后一个字,张德明放下铅笔,拿起咖啡抿了一口,已经凉了。
他从头到尾重新看了一遍,又补充了几处细节,然后将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嘉伟。他叫了一声。
正在沙发上打瞌睡的陈嘉伟猛地惊醒,揉着眼睛走过来:“张总,您写完了?”
写完了。张德明将笔记本递给他。
“你今晚把这个整理成正式的报告格式,打两份,一份寄回香港给杨总,一份留作我们自己的参考。
整理的时候注意,所有涉及到信息来源的地方都要做脱敏处理,不能出现杜邦、莫里耶、贝尔纳的名字,用’消息人士A’、‘行业观察人士b’、前技术高管c’来代替。”
陈嘉伟接过笔记本,翻了几页,越看越震惊,忍不住抬头道:“张总,这些信息太详细了……杨总看到这个,一定会很高兴的。”
张德明摆了摆手:“先别急着邀功。这只是一份初步评估,很多数据还没有经过交叉验证,只能说是个框架。
真正硬的东西,还得靠自己去看、去谈。”
您是说……直接去找卡地亚谈?陈嘉伟瞪大了眼睛。
该来的总要来。张德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在酒店里待得再久,纸上谈兵也没有意义。
明天休息一天,你把报告发出去,把这几天的资料都整理归档。
后天,我们去卡地亚的办公楼。”
直接去?不用先预约吗?陈嘉伟有些紧张。
预约当然要约,但不是我们现在约。张德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杜邦不是跟卡努伊有交情吗?
我明天请杜邦帮我们搭个线,就说是香港的一个投资团队对卡地亚的业务感兴趣,想做一些’例行性的商业交流’。
注意,不要提’收购’两个字,先用交流的名义把门敲开。”
陈嘉伟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明白了,张总,我这就去给杜邦先生打电话。”
第二天,张德明哪儿也没去,就在酒店里休息。
他难得地睡了一个懒觉,下午去塞纳河边散了散步,晚上早早地上了床。
陈嘉伟则忙了一整天,将那份手写报告整理成了一份十二页的正式文件,通过酒店商务中心的国际快递寄回了香港。
第三天一早,张德明比平时提前了一个小时起床。
他站在酒店房间的穿衣镜前,仔细地整理着自己的着装——深灰色的手工定制西装,白色衬衫,深蓝色的真丝领带,袖扣是低调的白金款式,不张扬但有质感。
他特意没有戴任何奢侈品品牌的腕表,只戴了一块普通的精工石英表,这是他刻意为之——去卡地亚谈收购,如果手腕上戴着一块百达翡丽或者宝玑,对方可能会揣测你的意图;
但如果戴得太随意,又显得不够重视。
精工,不贵不贱,恰到好处。
张总,杜邦先生那边回复了。陈嘉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便签纸。
“他说已经跟卡努伊的秘书联系过了,卡努伊明天上午十点有空,可以安排半个小时的会面。
地点在卡地亚的总部办公楼,就在和平街,跟总店在同一条街上。”
半个小时?张德明皱了皱眉。
“有点短。”
“杜邦先生说,卡努伊最近的日程排得很满,能挤出半个小时已经很给面子了。
毕竟是杜邦先生出面担保,换别人约,可能连见都见不上。”
张德明想了想,点了点头:“半小时就半小时,关键是第一印象。
只要门打开了,后面有的是时间。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