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宝掌心叫碎石犁开,血把母盘粘在肉上。
他不觉得疼,只在前头数风。
数到一千,风大起来。
数到一千二,头顶的石头没了。
梁背上的天亮了一线。
众人从洞口滚出来,一个接一个,摔在雪壳子上,喘得像破风箱。
开阳仙子爬起来,挨个数人头,数到最后一遍才敢松手。
麻子先回头。
他脚上没知觉,是爬着跪下去的,朝洞口磕头。
一下,两下,三下。
额头的血粘在冰壳上,冻住了,他还在磕。
没人去拉他。
拉他,就得先应他。
柴九没磕头。
他把当家的那卷旧驮单从怀里掏出来,抖开,朝着黑烟的方向举过头顶,举了三息,又一层层卷好,收回怀里。
像押运人交割一批到不了的货。
顾听雪把幼兽放下,朝烟柱抱拳,深深弯了一回腰。
北地人的礼。
山那面,老炭窑的方向立起一柱黑烟。
立了一会儿,叫风吹斜,散了。
窑平了。
没人说话。
山腹里塌方还在响。
北营那圈火把乱成一串散珠,人影在塌方前打转,铜哨吹得没了调。
林小宝坐在雪里,摊开手。
血冻住了,跟母盘粘成一块。
他掰了掰,没掰开,索性不管。
一夜,两条命。
当家的,老窑头。
这两笔,他记在玄一上仙名下。
债越记越厚,人越来越少。
盘上的黑点一面都催不亮,可欠下的债,他一笔不赖。
幼兽挣下地,朝烟柱走了几步,站住,回头等人。
没人动。
它坐回雪里,喉咙里滚着低呜。
顾听雪先站起来。
“走。趁塌方,离山。”
众人起身。
洞口里的黑处,游出一线灰白,细得像头发。
它先缠向林小宝怀里的玉。
玉纹透出一层冷光。
那线灰白顺着玉纹一拐,绕开他的手指,直扑琴心。
琴心闷哼一声,单膝跪进雪里。
她按住锁骨,指缝里渗出一线红。
那道纹贴着皮肉,慢慢往上走,走到哪儿,哪儿就起一条灰线。
楚荆的根脉射出去缠它,根脉一沾就焦,她闷吭一声,把手收了回来。
林小宝的刀出鞘半寸,一刀斩过去。
刀锋过处,纹断成两截,断口一颤,又接上了。
纹停了一停,接着走。
往锁骨上爬。
天刚放亮。
暗道口外风卷着烟味,雪面泛青。
黑石山的影子斜斜压下来,把一群人罩在底下。
灰白纹路在琴心锁骨上又爬了半寸。
忽然,那纹分了叉。
一线细的掉头飞回来,钻进林小宝怀里。
合玉亮起一层冷光,灰线搭上玉纹,黏死了,顺着纹路来回游。
幼兽喉咙里的低呜一下断了。
它眉心那点朱红暗下去,像被雪捂住的炭。
呜一声,栽进雪里,又挣着爬起来,扑进林小宝怀里,不动了。
小兽身子又软又烫。
他拿指腹碰了碰幼兽眉心。
那点朱红,凉的。
玉面上的冷光一跳一跳,跟幼兽的呼吸一个节奏。
玉暗一分,它就弱一分。
顾听雪架着琴心往坡上拖。
“琴心,撑住。”
琴心没应。
她按着锁骨,指缝里的血冻成红线。
灰线过处,她领口结出一层白霜。
楚荆的根脉探出去半尺。
林小宝一把攥住她手腕。
“别碰。”
根脉还是叫余焰燎焦了半寸。
楚荆疼得一缩,啐了一口。
“碰不得。这东西认死理。”
它确实认死理。
灰线在合玉上越缠越密。
玉面上细纹一道压一道,织成蛛网。
玉光暗一分,幼兽眉心的朱红就跟着暗一分。
玉和兽连着命,纹咬哪头,哪头都疼。
更麻烦的是拽。
那线绷直了,往禁室层口的方向收,像有人在水底下拉网。
林小宝整个人被带得一个趔趄,鞋底在雪里犁出两道沟。
柴九扑上来抱住他的腰。
楚荆根脉缠上石头,另一头缠住林小宝的胳膊。
三个人钉在雪里,才没被拖回去。
那线不急。
它就那么一下一下地收,像收一条上钩的鱼。
柴九的手抖得厉害。
“撒手就完了。”
林小宝腾出一只手,摸出母盘。
盘面黑点死寂,催不动。
怀里的半截黑铁烫得硌手,纹越近,铁越烫。
刀也试过了,斩断,接上,再斩,再接。
全是白费。
开阳仙子捡了截断枝去挑那线,枝头一挨就焦,黑烟一缕。
楚荆拿根脉去挑线底下那层霜,霜掉了,线还在。
身后暗道口传来响动。
雪块滚落,铜哨短促吹了两声。
三四个黑影从塌口爬出来,猫着腰追。
一声枪响,弹子啃进坡石,崩起一溜石屑。
又是一枪,噗噗两声,弹子钻进雪堆。
前后夹着。
前头是上坡的深雪,后头是塌口的黑影。
跑,琴心拖不动。
停,收网卒一到,玉和人都得留在山里。
林小宝把幼兽塞进顾听雪怀里。
“上山梁,走背风面。先离山。”
顾听雪夹紧幼兽,反手把琴心往坡上推。
“看脚下,别停!”
众人往梁上爬。
雪深,一脚下去半条腿。
琴心半扶半拖,灰线牵着她也牵着林小宝怀里的玉,甩不脱,斩不断,像两根缰绳攥在同一只手里。
开阳仙子落在最后,撇着嘴嘀咕。
“钥匙要是碎了,门就真开不成了……”
没人接话。
这话砸在雪里,谁听了心里都一沉。
林小宝没回头。
他把合玉往怀里又按了按。
跑出十几丈,琴心忽然站住。
“放下我。”
顾听雪不撒手。
琴心抬头。
淡色的眼睛先扫过锁骨上的灰线,再扫过林小宝怀里的玉。
琴心说:
“锁门老符。行宫的东西。变种。”
开阳仙子喘着气。
“什么意思?”
琴心说:
“是门上的锁。锁眼只有一个,钥匙跑不掉。”
林小宝看怀里的玉。
蛛网纹又深了一分。
“追着我们做什么。”
琴心说:
“钥匙在你们身上。玉和兽,它都认。”
“它为什么不直接碎玉。”
琴心说:
“锁不碎钥匙。锁把钥匙收进锁眼里。”
“挡得住吗。”
琴心说:
“我的符能顶一下。就一下。”
“代价。”
琴心说:
“符碎。经脉反噬。”
风声灌进耳朵。
林小宝盯着她看了半晌。
他心里把三条路各掂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