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窑头摆摆手,指指塌缝,又指指自己的眼睛。
“砖认我的敲法。你们进去,灰一塌,全埋。”
楚荆啐了一口,袖子里的根脉颤个不停。
“老头,换我。”
老窑头说:
“你的根替人挡不了火。我的皮,耐烧。”
林小宝试过最后一个法子。
“我断后。钥匙带上,路你带他们走。”
老窑头摇头,伸出一根指头,点了点林小宝的胸口,又点了点自己。
“阵吃命。你的命,金贵。我这条,搁了七十年,早够本了。”
林小宝没再拦。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利弊:当家的换来的那半丈缝,撑不到晌午。
北营一搜塌缝,残腔就是口棺材。
这条暗道是唯一的路,路只有这老头认得。
理很清楚,清楚得他牙根发酸。
前半夜这老头还缩在腔角,连大气都不敢出。
轮到他站出来说死字,倒说得比谁都顺。
他回头望了一眼阵前。
当家的尸首还弃在那儿,雪盖了半边。
他记下了。
“道通到哪儿?”
“山外梁背。”
“要多久?”
“一炷香。”
开阳仙子低声:
“摇光仙子姐还在底下。”
林小宝把刀插回腰里。
“先活着出去,再回来捞人。”
队伍排开。
老窑头打头,火折子含在嘴里,只露一线红。
顾听雪抱着幼兽,柴九架着麻子,琴心、开阳仙子、楚荆跟上。
林小宝殿后。
塌缝比想的窄,人得半边脸贴着地爬。
碎石硌膝盖,磨掉一层皮。
前头那点火红,像给黑路引路的萤火。
幼兽在顾听雪怀里不安分,小爪子扒着她的领口,喉咙里滚低呜。
琴心爬在前头,一只手始终垫在幼兽要蹭的石头上,垫一块,挪一块。
老窑头回头看了一眼,把敲砖的手势教给柴九:
“记住。三长两短。我若敲乱了,你们别停。”
爬到头,他在砖上敲三下,再敲两下。
一块灰砖陷进去,露出黑口,冷灰味涌上来。
这是老炭窑的膛底。
四壁挂着黑釉一样的焦油,头顶火眼里漏着一线天光,灰蒙蒙。
风从火眼里过,呜呜地响,像谁在吹一支哑哨。
窑门外,北营的火把连成一圈,围着黑石山根,雪地上人影一排一排,连换防的步子都不乱。
老窑头指指膛底一块石板。
“下面。”
他又补了半句:
“土混在灰里,一天带一撮,带了三十年。”
林小宝蹲下来。
“当年那批货,从这儿走的?”
老窑头半天没动。
“三十年前,这窑烧过不该烧的货。”
柴九的膝盖一软,扶住了膛壁。
当家的到死没吐的口供,叫这老头半句话补齐了。
林小宝追问:
“什么货?”
老窑头把嘴闭成一条线。
守了三十年的口,临了也只能给半句。
过了半晌,他又开口,声音低得像膛底的灰。
“烧过那趟货,我夜夜睡不踏实。睡不着,就挖土。”
“货呢?”
老窑头没答。
他俯身去撬石板,撬开一条缝,缝里冒出灰白的冷气。
就在这时,窑门外传来喊声。
铜哨一声连着一声。
火眼里望出去,两个收网卒贴着窑身走,手里拎着木桶。
桶口一斜,火油泼上窑顶。
第三个提着短钩,直奔窑门。
火轰地起来了。
老窑头骂了句脏话,反手把窑门推死,拿顶门杠别死。
外头的短钩一下一下砸在门板上,震得顶门杠嗡嗡跳。
火顺着门缝往里舔,舔上他半边身子。
破袄着了,他不躲,用背抵住门,把缝压实。
火光里,他居然哼起了调子。
跑调跑得厉害,是窑工添火的号子。
哼两句,咳一声,再哼。
林小宝伸手去拽他,拽到一条胳膊。
袖子烧没了,露出焦黑的皮。
烫得吓人,林小宝没松手。
老窑头把他的手掰开,又攥住他的手腕,摁在石板边上。
“货早不在窑里。”
“有人在冰下,另挖了一层。”
“谁?”
老窑头不答。
守了一辈子口的人,临了还是守。
皱纹里全是灰,他笑了一下,把林小宝往洞口推,力气大得吓人。
林小宝跌进暗道。
抬头,那条缝还没合。
他看见老头把几只药坛子踢进膛底,早年崩煤攒下的火药,封了半辈子。
他看见老头取下嘴里的火折子,吹亮,插进膛底的煤尘里。
三十年的煤尘,干得起酥。
他还看见老头冲他摆摆手,像赶一只不肯回窝的鸡。
石板落死。
板缝里最后透出一线光。
光里有个人影,背抵着门,直挺挺站着。
火把人整个裹住了,腰还挺得笔直。
黑暗里,板缝透进火光,一跳一跳,烫得手心疼。
林小宝的手还按在石板上。
他想掀。
楚荆的根脉从后头缠住他的手腕,往下带。
他挣了一下。
其实他挣得动。
他只是没再挣。
柴九扑回来,抡拳砸板。
砸了一下,两下。
第三下没落下去。
他把额头抵在石板上,肩膀抖,喉咙里那声嚎咬得死死的。
林小宝压着嗓子吼。
“爬!都往前爬!”
暗道先吸了一口气。
风往里灌,灌得耳朵疼。
跟着,头顶整座山咚了一声,像心脏叫人攥了一把。
隔了两息,又是两声闷的,一声比一声远。
尘土从洞顶簌簌落下来,落了人一头一脸。
腔壁上的灰白纹路一节一节地灭,灭到哪儿,哪儿就一松。
母盘在怀里骤然一轻,咬了他们一夜的那股劲,松了。
林小宝明白了。
老头没冲人。
烧了三十年窑的人,知道火往哪儿走。
这一膛火药全送进山的肋骨,炸塌禁室层的承重,把阵纹的根基掀开一道口。
追兵没死。
号角在山外吹成一锅粥,火油兵叫塌方压在窑门那头,一时半会儿爬不过来。
林小宝摸出母盘。
盘面黑点一片,十六面锁灵盘一面没亮。
摇光仙子还扣在底下。
塌方拖不了太久,那边就会挪人。
后头的烟顺着板缝呛进来。
楚荆的根脉钻进石缝,缠住柴九的腰往前拽。
麻子的脚不听使唤,柴九拿绳子拴住他的胳膊,一寸一寸拖。
幼兽在顾听雪怀里呜咽,她把它按进怀里,捂住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