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打不过。
跑,甩不脱。
拖下去,玉和兽先没。
“有没有别法。”
琴心摇头。
她掰开顾听雪的手,自己站直,从背上解下荆棘弦琴,横在臂弯里。
琴身雪亮,映着晨光。
琴心说:
“退到梁后。别回头。”
没人动。
“退。”
林小宝先动。
他拽起柴九往后走,朝楚荆抬了抬下巴。
楚荆咬牙,根脉卷住开阳仙子,把人拖上梁背。
顾听雪抱着幼兽退了两步,站住,没再退。
琴心一个人站在坡腰。
灰线缠着她的锁骨,另一头连着林小宝怀里的玉,中间绷成一条直线。
她把琴往膝上一横,左手按弦,指尖冻得发青,压下去,稳的。
右手两指压住锁骨那枚符。
第一个音很轻。
第二根弦跟着响,第三根跟着,满坡的雪沫子都跟着颤。
灰线绷得笔直,抖起来。
锁骨下的符亮起来,白光顺着灰线冲出去,撞上纹路。
爆响。
白光炸开,气浪掀了满坡的雪。
林小宝被推得退了半步,虎口发麻。
灰线齐根崩断,整片残禁制像退潮一样往禁室层口倒卷,一口气卷出半里地,把层口吞了个干净。
半里外,塌方口那圈黑影也跟着矮下去,缩回山腹里。
刚追出塌口的收网卒正跑在半途,退潮的禁制兜头罩下。
铜哨起了半个音,断了。
黑影在白光里晃了晃,被卷回塌口里头,再没出来。
坡上静了。
琴心跪进雪里,呕出一口血,冻在雪面上。
荆棘弦琴横在膝前,那根弦铮一声,断了。
她锁骨下的符碎成几瓣,碎口里渗出灰白,缠上半边肩,又慢慢淡下去。
经脉里像有细针,一寸一寸往里咬。
她撑着琴,没倒。
顾听雪要下去扶,叫她抬手止住。
她自己撑着琴站起来,一步一晃,朝梁背走。
林小宝怀里的合玉咔一声。
一道裂,从玉面正中走过去,直贯到底。
那是锁崩断前咬的最后一口。
裂口渗出一线凉气,细细的,跟禁室层腔壁里那股凉气一个味。
幼兽在顾听雪怀里抽了一下,眉心的朱红彻底暗了。
小脑袋一歪,睡了过去,一只前爪还朝着黑石山的方向搭着。
顾听雪把它裹进袄里,贴住心口。
梁背上风大。
琴心一步一晃挪上来,众人扶她在挡风的大石后坐下。
开阳仙子撕了衣襟给她裹肩,手指抖个不停。
楚荆把根脉搭上她的腕,眉头拧紧。
楚荆说:
“经脉伤了三成。养得住,急不得。”
林小宝问:
“符呢。”
楚荆收回根脉。
“碎了就是碎了。她拿命给你换的路。恩公,这笔债别记错。”
林小宝嗯了一声。
顾听雪的手一直贴着幼兽心口。
小兽呼吸很浅,眉心那点朱红淡得像灰。
顾听雪说:
“它是护玉才伤的。睡一觉就好。”
这话没什么底。
说完,她把袄带又勒紧了些,拿手心捂着幼兽的爪垫。
爪垫也是凉的。
她把脸转向山外,没让人看。
林小宝坐在雪里,把合玉摊在手心。
两扇玉还合得拢,就是裂了,一道缝从这头走到那头。
他把玉合上,凉气顺着指缝钻出来,钻得指骨发麻。
楚荆的根脉凑近裂口,离着一寸,又缩回来。
楚荆说:
“这凉气邪性。跟层里那股一个路数。”
钥匙不再完好。
他坐在雪里,把这一趟的代价从头点了一遍。
人,折了两个。
符,碎了。
玉,裂了。
兽,昏睡。
摇光仙子,还在人家手里当楔子。
换回来一件事。
活着出阵了。
当家的没出来,老窑头没出来。
符和玉,幼兽的觉,琴心的血,全记在玄一上仙名下。
债越记越厚,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他把玉收回怀里,贴肉放好。
裂口朝里,凉气贴着心口,像揣了块冰。
风把烟味吹散了。
没人说话。
风从南边来,隐约带一丝焦糊味。
柴九一直抱着怀里那卷旧驮单,抱得死紧。
他忽然僵住,猛地扭头往南看。
他嗓子劈了。
“雪围子。西屋还锁着麻子。”
还有几个冻伤走不动的伤员。
柴九的手抖起来,驮单哗哗地响。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雪原尽头,雪围子那座山头上立着一小点黑。
隔着几里地,那点黑小得像根刺。
旗形柴九认得。
黑底,白羽边,旗角绣着一只收翅的鹞。
白鹞的回军旗,插上雪围子山头了。
柴九一把攥住林小宝的手腕。
“麻子还在西屋。林爷,麻子还在。”
“他腿脚不好,跑不动啊。”
林小宝望着那点黑。
旗是白鹞的。
夜落雪原。
风停了,天冷得发脆。
黑石山外梁背下支着窝棚,火压得只剩豆大一点。
幼兽裹在顾听雪怀里昏睡,琴心靠着石头自己换药,楚荆焦黑的根脉缩在袖口没出来。
柴九蹲在火边,拿火折子拨那点火苗。
他的手从阵前抖到现在,一直没停。
当家的没了。
老窑头没了。
全队就他一个还带着师门的手艺,就他手里还捏着一卷旧驮单。
麻子留守那天,他把自己那面师门旧盘塞了过去。
盘亮,人就活着。
这是他当时说的话。
麻子接盘的时候,两只冻裂的手捧着,捧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师哥,我给你看着家。
师门旧盘与母盘同源。
林小宝把母盘摊在膝上,盘缘有一点豆大的光,弱得像风里的烛芯。
那就是雪围子的方向。
十六个黑点旁边,就剩这一个亮着的了。
柴九拨着火,嘴里嘀咕。
麻子那双脚冻得乌青,走三步歇两步,进围子那天还咧着嘴笑。
说他手脚慢,烧汤倒是稳。
说他结巴,报数从来没错过一回。
顾听雪听了一会儿,把火拨大了一点。
没人叫他停。
后半夜,南边的天先红了一线。
很细的一道,贴着雪线,像有人拿火炭在黑布上烫了一道。
柴九手里的火折子啪地掉进雪里。
“雪围子。”
他嗓子劈了。
人站起来,晃了晃,跌坐回去,索性手脚并用地往外爬。
顾听雪把幼兽轻手轻脚放进棚里,两步追上去,一巴掌按住柴九的后颈。
顾听雪说:
“几里雪地。你跑到,人早烧透了。”
“你去了,就是给他添一口柴。”
柴九一把推开她的手,爬起来又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