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慕声说到这里,自己都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二哥死了,我只是惋惜。不是特别悲伤。可能是死的人太多,我麻木了。”
“说实话,不仅是二哥,还有其他人。我虽然悲伤,但是并没有老季的死让我更痛。因为我跟他们实在不熟。毕竟我在别的世界活了二十多年。你们能理解吧?”
火光把他的眼角照得发亮,但眼里死寂一片。
可听到“老季”这个词的时候——
白兑、艮尘、王闯的眼神几乎同时动了一下。
那变化很快,快到几乎看不出,像火星,弹了一下就灭。
可他们的眼里确实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是震惊?是警觉?是狐疑?还是别的什么?
陆沐炎看得清清楚楚。
她眸底幽光闪烁,目光从白兑脸上扫过,从艮尘脸上扫过,从王闯脸上扫过。
她看着他们那一瞬的异样,看着他们迅速掩下的表情,悄悄收进心里,没说话。
少挚的目光从陆沐炎脸上掠过,极轻。
然后,又与长乘看向陆沐炎收回的视线,对视了一瞬。
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在交换——是默契?是确认?还是别的什么?
总之,有什么无需言说的东西也被少挚和长乘各自按回袖里。
随即,二人移开视线,听迟慕声讲话。
迟慕声继续说:“可是……”
他顿了顿,眉头蹙得更紧:“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越来越……我越来越生气。”
风无讳急了:“生气啥啊?你倒是说啊?”
“我说不好。”
迟慕声喉咙动了动,像在找一个最贴近的比喻:“我根本不是怕死,也不是对命运给我的捉弄和安排的愤怒。我……我就是……”
他忽然停住,抬眼,看着所有人,一字一顿地把那句话丢出来——荒唐,却精准得刺心:“我有一种……趁我正在发育,被偷家的感觉。”
那例子有些微妙,但极其恰当。
众人一怔。
风无讳眨了眨眼:“嗯?”
陆沐炎反应最快,先“噗”一声笑出来,笑得肩头一抖:“……哈哈!”
风无讳也跟着爆笑:“哈哈哈哈!靠!你这比喻也太……太对了!”
白兑仍旧冷眸,嘴角没动,可她眼底那层冰像被火烤了一下,松了一丝。
长乘轻笑,目光掠过艮尘,像是在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艮尘弯了弯唇角:“我懂了。”
随即,长乘冲艮尘挑了个眉,像老友之间心照不宣般,带着某种理所当然的默契:“哈哈…...这话从雷祖嘴里说出来,确实恰当。”
王闯挠挠头,老实听着,一脸“虽然我不太懂但既然你们都懂了那我也懂了”的表情。
迟慕声笑着,把那点笑意慢慢收回去,眼神重新变得认真,认真得像要在这黑暗里立一根雷柱:“......既然我是雷祖,雷祖能转世这么多次,死了也还能再来,对吧?”
他环顾众人,目光像依次握住每个人的手腕:“我在这里留下些什么标记,以后的我都会知道,对吧?”
“要么,就把我弄死。”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谈一场交易:“但是死了,我也能再重来一次呢。”
火光一跳,洞里更静。
迟慕声却像在这份静里找到了底气:“在场的人里,白兑、艮尘和我三哥,不用问。他们仨恨不得上赶着把所有危险全揽下来。”
众人看着他。
篝火的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他那双桃花眼。
那眼里,有光。
不是火焰的光,是从他眼底自己烧起来的光。
王闯挤出一个友好的笑,那笑里带着点不好意思,还有几分怯意。
那怯,是他面对迟慕声时特有的,像是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怕自己给这位“大哥”添麻烦。
迟慕声继续道:“沐炎也会拼尽全力,少挚虽然话不多,但是该出手时,也不会退上半步。”
陆沐炎侧过脸看少挚,唇角勾起一点,像火光映在水面。
少挚也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却真实,以示回应。
“当然啦,遇到危险,我们乘哥也不会坐视不管的哈。”
迟慕声说着,看向长乘,语气里终于带了点少年气的调侃:“对吧?”
长乘笑:“这还用说。”
迟慕声顿了顿。
“但……”
迟慕声把视线转向风无讳,眼里那点笑意忽然变成刀锋:“但…...无讳。”
风无讳正歪着头看他,眨了眨眼,有些不解。
“无讳,你的性格真的像巽宫的风一样,有点捉摸不透。”
风无讳歪头,不解更深了。
迟慕声继续说,声音不大,却每句话都钉得很准:“你很跳脱,搞怪,也挺真挚啊。但……我好像能感受到你的什么情绪,可又不真切。一切词语都不能具体地在你的身上下定论。”
他轻笑一声。
那笑声很轻,可他的眼神,认真得吓人。
“你看似害怕,实则……呵呵,对于这里,你应该没什么感觉吧。”
话落,迟慕声笑着看风无讳。
那笑容在脸上,可眼底,是毫不客气的认真——那种把人看透了的、不给你留任何余地的认真。
风无讳一怔。
那怔,很短暂。
可他那张永远跳脱的脸上,确实出现了一瞬的空白——像是被说中了什么,又像是在思考该怎么反应。
迟慕声却没再追,只是点到为止。
他摆摆手,语气忽然变得干净利落,像把所有杂音都切掉:“我不是来剖析谁的,我只想说一句话。”
“也不是什么夸夸其谈的大话。我只是想说一句,实事求是,板上钉钉的实话。”
他往后一撑手,姿态放松,可那语气,重得像是把什么东西压进去了,肩背在火光里显得更挺。
“咱们八个人,要是死在这儿了…...放心。有他雷祖给你们报仇。”
这句话很狂,可他说得像是在宣告一个事实。
迟慕声顿了顿,又说:“所以,能不能……都跟我一起,全力以赴…...走着?”
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
沉得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像雷在云底滚动。
“我……真的好生气啊。我从未这么恨过一个人,或者一个什么玩意儿。”
他仰起头,看着洞顶。
“腐宴主。”
他把这三个字咬得很稳,像把牙嵌进去。
“我恨,我好恨啊......”
“我想把它——千、刀、万、剐。”
迟慕声仰着头,看着洞顶黑漆漆的岩石,看着洞顶那些幽蓝的苔藓,一闪一闪。
没人看见他的表情。
只有他自己知道,太阳穴处,有一滴水渍,极其快速地划过。
像是汗,又像是泪,太快了,快得让人分不清。
它顺着皮肤滑下去,极其隐蔽地,滑入头皮内,消失在发丝里。
他说出的话,也是轻飘飘地落在众人周围。
像几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然后——
静。
那静,不是普通的安静。
是死寂。
是那种连呼吸都屏住了、连篝火都收起了脾气,只剩最细的噼啪声。
幽蓝的苔藓光一闪一闪,像远处有人提着灯走,却始终不靠近。
连洞穴深处涌出的风都停滞了一瞬的死寂。
所有人都没动。
所有人都在听——
听那几句话的回音,在洞穴里回荡,一下,一下,撞在石壁上,又弹回来,落在每个人心上。
风无讳手里还端着那个罐头,肉香从里面飘出来,可他忘了吃,就那么端着,一动不动。
王闯愣怔地看着他,看着眼前这个说‘没感觉’却划过一滴泪的少年。
白兑那双寒星般的眼眸,落在迟慕声身上,冷冷地,却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敬?还是别的什么?
少挚的目光,也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很深,深得像是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很久的人。
长乘的唇角,微微弯起。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种“终于等到这一刻”的了然。
陆沐炎看着他。
看着他那仰起的头,看着他那微微滚动的喉结,看着他太阳穴处那一道几乎看不清的水痕。
她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眼眶,微微发红。
然后——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落下。
陆沐炎:“走。”
艮尘:“好的。”
二人同时起身。
那起身的动作,果断,干脆,没有任何犹豫。
下一刻——
“兑为泽。”
白兑剑指于唇。
她闭上眼睛,开始探查周围——不是探查洞穴,是探查更远的地方,探查那些众人感知不到的东西。
她那一袭白衣,在昏暗的洞穴里,白得发亮,白得像是会发光。
王闯和长乘还有少挚都开始收拾东西。
动作很快,很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王闯把剩下的烙饼塞进怀里,长乘把那些瓶瓶罐罐收进背囊,少挚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目光扫过洞穴深处那条L形的地道。
迟慕声怔了一下,看着起身的几人,像没料到自己的话会这么快得到回应,胸口那团火忽然被风吹得更旺。
他们一个个站起来,一个个开始收拾,一个个准备继续往前走。
没人问他。
没人说“你准备好了吗”。
没人说“我们再等等”。
他们只是——
起身。
收拾。
准备走。
就好像,他的那番话,就是他们等了一晚上的那个信号。
长乘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笑着冲艮尘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怀念:“倒还……有点像我那位故友,是不是?”
艮尘把地上的物件拢好,抽出一根烧得通红的木棒,将火堆挑散。
灰烬被他拨开,火舌挣扎了两下,像是不甘心熄灭一般。
他应声时声音很轻,却谁都听得清:“嗯,慕声觉得雷祖是另一个人,但他这番话,和当初他说的话,一模一样。”
说着,艮尘转身,看向身后还坐着的迟慕声,目光温润却坚:“但你就是雷祖,雷祖就是你。”
没等迟慕声反应,艮尘又转过头,继续抽离篝火里的木棒,一根一根,把火灭掉。
“你觉得有区别。但是,没有人是因为‘雷祖’是‘雷祖’而信任‘雷祖’。都是因为雷祖与我们相处的点点滴滴,雷祖的言传身教,而信任雷祖。”
艮尘停了一瞬,眼神更深:“一开始,我确实因为认出你是雷祖才护着你。”
“但雷祖也不是神,仍有出错的地方。我并不是盲目相信你,相反,正因为你是雷祖,我更要慎重抉择要不要相信你。”
他把最后一根木棒从火堆里抽出来,挥了挥,火苗熄灭,冒出一缕青烟。
“而到后来,一直到现在。我只是因为迟慕声的这番话,而信任迟慕声。”
艮尘转过身,看着迟慕声。
目光直直的,不闪不避。
“是你这样的想法,支撑雷部。你才成为了雷祖。”
话落。
艮尘剑指一挥。
一捧土,从他指尖洒落,盖住了最后零星的火星。
“嗤——”
一声轻响。
洞内一下暗淡了。
那金红的、温暖的光,消失了。
只剩下幽蓝的苔藓光,在头顶一闪一闪,把一切都镀上一层诡异的、冷冰冰的蓝色。
影子,也变成了蓝的。
下一刻——
“轰——!”
一团火球,飘在陆沐炎手心。
那火球不大,只有拳头大小,却亮得惊人。
金红的光芒,瞬间照亮了她周围的一切——照亮她的脸,照亮她的墨发,照亮她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眸。
那光芒,落进她眼底,把那双清澈如星月的眼睛,映得亮晶晶的。
陆沐炎笑:“走了?”
忽然——
洞前方,风无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儿。
他站在L形地道的入口处,站在那黑暗的边缘,回头看着众人。
那张瘦削的脸上,再没有刚才的跳脱和搞怪,只有一种……认真。
他嚷嚷,声音在洞穴里回荡:“走呗。不让我藏心眼儿就不藏了呗!走走走,赶紧,趁我还没反悔!”
说着,风无讳咬牙,剑指于唇:“巽为风!”
一道青色的炁,从风无讳指尖激射而出!
那炁,如同一支射向黑暗的箭,瞬间没入地道深处,在前方探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