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风无讳第一个往地道里走,感知着巽风的气息,把前方的路,一点一点地探明。
边走,他还边嘟囔着。
那嘟囔声,从黑暗里飘回来,落在众人耳畔。
“千刀万剐算啥?…...该死的腐宴主,老子要把你剁成饺子馅儿,喂厕所里的臭蛆!”
迟慕声唇角弯了弯。
他从地上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跟上。
…...
…...
【乾宫内——】
窗外,亏凸月高悬。
那月亮,已经缺了大半,只剩一弯银白的弧,挂在天边,冷冷地照着。
此刻,几盏烛火,零零落落地分布在乾宫的角落里——长案上一盏,窗台上一盏,门边一盏。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渗进来,落在地上,落在那几张空着的椅背上,落在那张堆满资料的长案上,落成几道细长的、银白色的光痕。
忽然——
“什么!?!”
裂霄的脸上,青筋暴起,牙关紧咬,眼底全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这声音,像被压在喉咙里硬生生撕开!
他整个人都往前倾了一瞬,像是要冲出去,要砸碎什么,要撕烂什么!
可下一刻——
一道目光,压了过来。
启明抬眸。
他目光,不重,不狠,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
可那平静里,有一种东西——一种压在深潭底部的、千年古潭才有的东西。
那东西,沉沉的,冷冷的,像一座山,压下来。
乾宫的烛火,猛地一跳!
像是被那目光惊着了,焰尖猛地一颤,像被风掐住脖颈,明灭不定。
几盏火焰缩了一缩,又颤颤地重新燃起。
裂霄的怒火,被那一道目光,生生压住,脸色难看得像铁砧。
他明显意识到自己失态,硬把火往回吞,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压低:“他们几个小时前就回来过,甚至玄谏、绳直和若火都去了…...唯独没通知我?!”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启明院长冷声截住,语气里是多年掌院的疲惫与不耐混在一起的锋芒:“个人因果个人了。”
他看着裂霄,眼神像一口深井:“这是通知就有用的?”
裂霄胸口起伏,像要再冲,却被院长下一句话硬生生摁住。
启明院长的声音更沉,目光一直压在裂霄身上,不让他动弹:“你还当你是一个劲儿莽在前面、无牵无挂的狂浪人?!”
“桃醇大着肚子求我,你又来找茬!?”
“砰——!”
启明一拍桌子:“这院长不行让你当吧!”
烛火猛地一跳,震得长案上的纸张哗啦作响,震得那几盏烛火的火焰,齐齐一缩!
裂霄被这一掌震得气息一滞,怒火还在,底下却腾起一层措手不及的慌乱,几乎是脱口而出:“什么?桃醇来过?!”
他皱眉,愤怒一下碎了半截,露出真实的紧张:“我不是让她在华北区安心养胎……?!”
启明院长恨铁不成钢般,连连无奈摇头:“你什么性子,你老婆能不知道?!”
他缓了缓,把话往更深处推,推到裂霄不得不听的地方:“山淼,是瞎子和大凤入院前就带着的……且不说别人…...”
“千年来,院内的弟子,都是从世界上各个地方汇聚来的。”
院长的声音低下去:“院内的人,能生孩子,是多难、多不可求的机缘?”
他盯着裂霄,字字清晰:“我即位这一百多年来,寻了多少法子?”
“你不是不知道——院内的人,那都是走上绝路的人。”
“光是一个白兑...我废了多大代价?”
烛火映在启明的眼里,映得他的双眼深得像藏着山海的黑夜。
他一字一顿,像把所有重量压进裂霄心口:“桃醇的孩子,是院内四千年来,第五个,有可能‘自然’出生的孩子!”
院长的声音陡然冷厉起来,像锋刃出鞘:“你以为这是你的孩子?你要是敢动了她的胎气,不说我,巽宫和震宫都能扒了你的皮!”
裂霄脸色难看。
那难看,不是怒火烧出来的红,是另一种东西——
理亏,心虚,还有那种被戳中死穴之后的、无处可逃的狼狈。
以及一丝…..听到院长所说‘白兑’一事的畏惧。
他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又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从辩起。
憋了半天。
脸上的表情,换了又换——
从愤怒,到窝火,到不甘,又到愤怒,可那愤怒里,已经没了底气。
怒火在胸腔里兜了一圈,最后竟变成一种憋闷的理亏,堵得他眼眶发胀。
裂霄握着拳,指节发白,终究一句话也没挤出来。
最后——
他猛地一拂袖,袍摆带起一阵风,烛火被扫得斜歪,影子在墙上猛地抖了一下。
裂霄转身就走!
启明院长站在屋里看着他往外走,声音追过去,冷得像月光落在刀背上:“还有两个月,滚回华北!”
他顿了顿,把命令钉死:“看着桃醇把孩子生下来,再来见我!”
裂霄的背影明显一僵,像被人从后颈按住。
随即,他背影绷得极紧,像把所有不甘都拧在脊骨里,走得又快又重。
脚步声在空旷的乾宫里砸出回音,显得更生气、更窝火——也更像是在逃避着什么。
烛火在他身后缓缓恢复平稳。
只剩月光静静挂在窗外,把整座乾宫照得冷而清醒。
启明揉了揉眉间。
他缓缓坐下,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
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落在那堆资料上,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落在那些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写着各宫伤亡名单的纸上。
烛火跃动。
一下,一下。
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细又长。
窗外,亏凸月高悬。
…...
…...
哀牢山地面之上——
【22:30】
入秋了。
夜雾从山坳里爬起来,贴着地面,慢慢地,慢慢地,漫过那些枯黄的草,漫过那些裸露的树根,漫过那些被月光照亮的石头。
雾气不厚,薄薄的一层,像谁在山林间铺了一层轻纱,走进去,裤脚就湿了,凉丝丝的,贴着皮肤。
不多时,便厚起来,绕着树根、石缝、倒木的阴影打转,悄无声息地把山路裹得更深。
亏凸月悬在树冠之上,从缝隙里漏下来。
月光穿过层层枝叶,落下来,不是一片一片地漏,是一缕一缕地漏——
穿过疏齿栲那开始泛黄的叶片,穿过倒卵叶石栎那还绿着的枝桠,落在地上,落成一块一块银白的斑。
那斑,随着风动,晃啊晃的,像是一地的碎银子,被人踢散了,滚得到处都是。
落叶乔木已经开始变色。
疏齿栲的黄,是从叶尖开始的,一点一点往下蔓延,像是被谁用笔蘸了藤黄,慢慢地染过去;
倒卵叶石栎的黄,是从叶脉开始的,一丝一丝往外渗,像是叶子自己的血,正在一点点凉下去。
黄绿相间,一层叠一层,把整座山染得斑驳陆离。
空气清冽。
是那种深秋才有的清冽——
吸进去,凉丝丝的,从鼻腔一直凉到肺里,把人激得精神一振。
那凉里,混着草木的枯香——
是落叶开始腐烂的味道,是野草开始干枯的味道,是这座山正在一点一点睡过去的味道。
偶尔,还有残蝉在叫。
那叫声,已经不似盛夏那般聒噪了——
断断续续的,有气无力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快要断气的呻吟。
叫几声,歇一歇,再叫几声,再歇一歇。
像是在提醒这座山:我还在,我还活着,我还不想死。
可那声音,听着,反而更显秋的萧索。
巽宫的人,跑在这片雾与月之间,像一串追风的影子。
绳直在最前方。
他那一袭青袍,在这月色朦胧的林间,快得像一道光。
不是跑,是飘,脚不沾地似的,只留下一道淡淡的青色残痕,和几片被他的速度带起的落叶。
他手里握着量天尺,那尺子在他掌心微微发着光,青色的炁从尺尖溢出,感知着每一丝风的方向、力度、温度。
耿直眼睛眯着,盯着那尺子上跳动的光点,脚下却一刻不停,每一步都踩在最准的位置上。
像一只掠过低空的燕子,快,却稳。
柳无遮紧随其后。
他跑起来,不像绳直那般,而是稳,每一步都踏得结结实实,
脚掌落地,蹬起,再落地,像是给后面的人踩出一条路来。
他的身形如山,可那速度,却丝毫不减。
月光擦过他侧脸,照出眉骨那一截冷硬的线。
他眉头微蹙,目光如炬,眼神盯着前方,仿佛只要盯住那条路,路就必须为他让开。
绿春跑得气喘吁吁。
他那张小麦色的脸,此刻已经跑得发红,额头上全是汗,被月光一照,亮晶晶的。
可他脸上的兴奋,却越来越亮,鼻尖被夜雾熏得发红,兴奋从眼角往外溢。
“哎哎哎!你们看!萤火虫!”
他指着路边,压低声音嚷嚷,可那嚷嚷里全是藏不住的惊喜。
果然,有几只萤火虫,还在草丛里飘着。
那光,弱弱的,一闪一闪,像是几颗快要燃尽的小火星。
“都入秋了还有萤火虫啊?”
“我小时候抓过萤火虫,装在瓶子里,晚上当灯使。后来我娘说那是鬼火,让我赶紧放了。”
“后来入院了才知道这‘鬼火’还有几千种呢!哀牢山的萤火虫是哪一种类啊…...?”
说到一半,又被自己的喘息打断,也没人回答他。
绿春也不在乎,索性改成自言自语,一边跑一边碎碎念。
青律吹起玉笛,在队伍中间。
笛声不高,不飘,不是那种悠扬的、婉转的调子,而是单音。
一个一个,短促,清脆。
像有人在夜空中敲着一块玉,又像一根细线,稳稳牵着众人。
那笛声,飘出去,撞在树上,撞在石头上,撞在山壁上,又弹回来。
每一次弹回来,都带着不同的回音——
有的长,有的短,有的沉闷,有的清脆。
青律的耳朵微微动着,捕捉着每一声回音里藏着的讯息,然后微微调整方向,在看不见的林海里,给每个人点亮一枚小小的“北”。
疏翠就在若火一旁。
她跑得又快又稳,像一只山里的野兔——
轻巧,敏捷,一步一窜,从不让任何东西绊住脚。
可她的眼睛,一直没闲着——
扫过路边,扫过那些垂下来的树枝,扫过那些伸出路面的刺叶。
看到有刺叶挡路,她伸手——
“唰——”
指尖的炁息一闪,叶脉便顺势断开,枝条被她轻轻推到一边——
动作干净利落,不带半点犹豫。
她继续跑,眼睛继续扫,继续扯,继续为后面的人开路。
若火周围,三道火球悬着。
金红的火光在雾里晕开,像三盏赤色的引魂灯,把前方的黑暗往两侧推。
火光落在他肩背上,映得那一道道旧疤像铁上回火的纹路,滚烫、硬、亮。
他的脚步,一下一下,砸在地上。
泥叶被踩碎,湿气被挤出来,雾在他脚边被火烤得卷起,又立刻被夜风按回地面。
他那一只独眼,死死盯着前方。
盯着那些黑暗,盯着那些树影,盯着那些藏在阴影里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他的背影在月色里格外高大,像一座走动的火炉。
不只是火炁在燃,更像他胸口那股狠劲在燃。
那“咚咚”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灼兹那一头红发,被夜风吹得往后飘,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淳安那条狼尾,也跟着风一晃一晃的,像是某种野兽的标志。
像两面在夜里燃着的旗。
他们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火光,瞳孔里映着金红的跳动,像把自己全部意志都拴在那三团火上,一步都不落下,一步也不愿落下。
坎宫的人在后方,沉稳而谨慎,像一股看不见的深流。
玄谏的黑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衣角扫过草叶,声音干净利落。
他走得不快,身影隐在夜色里,隐在树影里,时隐时现,像是鬼魅。
可他每一步,都踏得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