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慕声抬眼:“憋着一种不甘。”
他顿了顿,又说,声音沉了一度:“但……怎么说呢,是一种有底气的不甘。”
风无讳挠头。
他那张瘦削的脸上,满是困惑,发尾微微翘起,随着他挠头的动作一颤一颤。
“有底气?”
风无讳重复,四处看看众人:“我越来越不懂了,慕声说的啥意思?”
迟慕声轻轻应了一声:“嗯。”
他环顾几人。
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扫过陆沐炎,扫过风无讳,扫过长乘,扫过少挚,扫过白兑,扫过王闯,最后落在艮尘身上。
眼底,闪出一股认真的光芒。
那光芒很亮,很锐,像是黑暗中突然点燃的一簇火。
“艮尘。”
迟慕声叫他名字时没有拖音,很干净,语气里难得带了点郑重的请求:“大家都说雷祖累世转世都有记忆,唯独这次没有。你有上一世的记忆,也是雷祖上一世非常信任的人——”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额,当然也是我这一世非常信任的人哈。”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动了动,但眼底有真诚。
“为什么雷祖这一世没有转世记忆了?”
他问,直视艮尘:“其中有什么隐情吗?我一点儿也不知道,你能说说吗?”
艮尘一直在一旁听着,坐得端正,像一块温润的玉。
闻言,他微微点头:“嗯。”
艮尘开口,声音不疾不徐:“雷祖四千年累世功德,除了前四世,皆有转世记忆。
他说着,目光落在火焰上,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事:“但上一世,你造境之时,因季氏一族陷害,耗费大量修为。陨落之前,又将剩余修为尽数传度给我,所以我才能带着转世记忆。”
他顿了顿,看着篝火,没看迟慕声:“否则……”
“其实你仍会带着记忆转世,像以前一样。”
火光在艮尘的眼里稳稳燃着。
迟慕声听着,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艮尘,等着。
艮尘继续,声音沉了一度:“……后来,院内推算,冥冥之中,你这一次会有不凡经历。所以上一世才有此渊源。”
他抬眼,目光投向洞穴深处。
那条L形的地道,黑黝黝的,张着口。
“而哀牢山里,有一支残留的拾骨队,本就是上一世季氏全族潜心钻研,专门针对雷祖布下的法阵。”
陆沐炎眼底,划过一抹狐疑:“季氏一族?”
她的眼皮,轻轻跳了一下,心底那点狐疑像被针挑了一下,浮起一层冷意。
她声音很轻,但问得很准。
同时,风无讳脸上的吊儿郎当收了一瞬。
他的眼底,掠过一抹完全不合他平常神色的深沉,快得像风刮过水面。
那一沉极快,快到像是错觉。
但风无讳立刻又把表情掰回去,眉头皱起来,像个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歪头装傻:“啥拾骨队?”
艮尘点头,看向王闯:“嗯。”
王闯会意,点点头,接过话:“震宫阴时阴刻出生之人…...”
他说,声音憨厚,却透着一股压抑的沉重:“会激发季氏一族在哀牢山埋下的专门针对雷部,或者说……”
王闯顿了顿,看了一眼迟慕声,又迅速移开目光:“……专门针对我大哥,雷祖的阵法”
他说“大哥”的时候,喉咙明显紧了一下,却仍旧不敢看迟慕声,眼神像绕山路似的绕开。
“我们一开始……以为我大哥还没转世回来,所以……”
王闯继续说,声音低了些:“深入腹地的第二队里,云韵是阴时阴刻出生之人……”
“直到老缚让我们护好后颈……”
王闯几次欲言又止,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闷:“才知道,大哥回来了……”
而全程说话时,他的眼神也没有看向迟慕声。
半眼都没有看过去。
这是一种刻意的回避,像是怕给迟慕声造成心理负担,怕自己眼中的期待、悲伤、复杂,压到他。
但迟慕声听着,脸上倒没有什么表情。
他只是直视王闯。
“三哥。”
他开口,声音稳,目光干净到近乎残忍:“这个拾骨队和腐宴主有关系么?”
王闯咽了口唾沫:“……具体不知道,但……”
他没说完,白兑睁开眼。
那双冷艳如寒星的眼眸,微微眯起:“呵。”
她轻笑一声,像寒刃出鞘,短,冷:“拾骨队正巧在腐宴主地盘?果真这么巧么?”
迟慕声挑眉:“哦?”
他轻笑。
那笑声很轻,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意味——像是意料之中,又像是正中下怀。
“呵呵。”
像终于有人把他心里那根线扯出来:“意思是腐宴主和拾骨队是一伙的?”
他顿了顿,笑意蔓延:“那…...更好了啊。”
风无讳彻底懵了:“嗯?”
风无讳的眉头几乎拧成一团,挠头挠得更用力:“我咋越来越不懂了?慕声你是被刺激傻了啊?”
迟慕声没接这句话。
他转而看向艮尘,目光直直的,又抛出另一个问题:“艮尘,院内说雷祖这一世,一定有不凡的经历?”
他目光里带着某种探究,声音压得更实:“就是哀牢山这一次么?”
艮尘怔了一下。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因为一旦回答,很可能就像把某个命局盖章。
他蹙起眉,没说话,像是在分析,在推算,在想该怎么措辞。
火光在他脸上跳跃,照亮他眼底飞速转动的思绪,像在推演一条看不见的脉络。
迟慕声没等他回答,继续说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把那些一直憋在心里的话倒出来:“从艮尘所说,季氏一族的拾骨队……然后,是我在木许村做的关于腐宴主的梦。”
“紧接着,我又被这山精木客选中作为什么肉身佛。现在又掉到了一个洞里,触发院长和乘哥说的话……”
“呵呵。”
迟慕声盯着篝火,像盯着一张正在燃烧的地图,轻笑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嘲讽,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看来,这每一步都是算好的呢。”
没人接话。
只是听着他的猜想,眉头都蹙着。
火焰响得更清,像是在替他计数。
洞里潮气贴在皮肤上,像一层无形的冷汗。
迟慕声把手里的饼又掰开,看着还有些悠闲:“无论如何,此刻也该是我命里注定要有的一件事吧?”
陆沐炎鼻息重重呼出一口气。
那呼气很长,像是要把什么情绪也一起呼出去。
“大概……是吧?”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承认这个事实,就会让什么变得更重。
这句话之后,谁也没再说话。
四周安静得像连苔藓的幽光都放慢了闪烁,像是沉睡中的巨兽,偶尔眨一下眼。
篝火还在燃烧。
火焰跳动着,金红的、温暖的,却照不进那条深邃的、黑暗的地道。
每个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投向洞穴深处。
那黑暗,依旧浓稠。
硫磺的气息,从深处涌来。
腐败的甜,也从深处涌来。
它们在空气里翻涌,蜿蜒着,螺旋着,倾斜着,拖拽着,向黑暗深处延伸。
像一条无声的邀请——
邀请他们继续往下走。
走进这座山真正的腹里。
走进那四百八十年前就开始等待的、黑暗的腹腔。
…...
…...
就在这份僵硬要把人冻住时,长乘轻轻“嗯”了一声,把话头拎起来。
“世人皆如此。”
他笑得很淡,温润,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自以为能改变命运。可这个‘自以为’,也在命运与因果里。”
他顿了顿:“只能说走一步看一……”
话没说完。
迟慕声插话了。
他看向长乘,目光直勾勾的,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哦。”
他说,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眼神直得像把自己钉在一条线上:“但……在这命运与因果的安排之内,我是雷祖。”
长乘愣了一瞬。
像没料到迟慕声会用这种方式把自己扶起来?
他看着迟慕声,看着那双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看着那眼底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的光芒。
他不懂迟慕声要说什么。
但长乘还是点了点头:“嗯,你是雷祖,无误。”
迟慕声也点头,像终于抓住一块能站稳的石头:“嗯,幸亏我是,太好了。”
长乘眼底掠过一抹兴趣,像看见某种久违的火苗:“哦?”
迟慕声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
他双手往后一撑,身体微微后仰,语气刻意放得轻巧,像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我知道,这个世界,跟咱以前那个完全不同,澹台云隐死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就已经准备好了。”
“后来,又确定我是雷祖……”
他把最后一口饼扔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两只手往后一撑,迟慕声整个人微微后仰,姿态放松,说得轻巧:“我不知道我身体里的那个伟人什么时候醒来,但是我已经不抗拒了。”
他说“伟人”时嘴角抬了一下,像自嘲,又像认命。
“现在我真的准备好了。”
他重复了一遍,像怕自己不信:“真的。”
他说着,偏头看向陆沐炎。
投以一个试图让她安心的微笑。
那微笑,嘴角弯起的弧度刚刚好,可眼底——那眼底,有什么东西,沉沉的,重重的,压在那里。
像一层纸贴在伤口上,遮住血,却遮不住疼。
陆沐炎没说话,只看着他。
她看见他眼里那种完全接受后的平静,也看见平静底下翻着的悲伤。
那悲伤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
可她知道它在。
一直都在。
她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看着。
迟慕声移开目光,继续开口:“但我不知道…...”
他说,声音低了下来:“是不是因为我,因为雷祖,才有这么多人死亡?”
“…...也可能是命运这个洪流本身,就将整个院内的人这么推动?”
迟慕声抬起头,看着洞顶。
看着那些幽蓝的苔藓光一闪一闪。
“震宫一百七十七人…...”
他数着,声音平静,像在点一盏盏熄掉的灯:“楚南、岳姚、大响、大畅、晏清、绯刹、云韵、惊棠、苍隼、九霄、二哥……”
每念一个名字,空气就冷一分。
王闯的肩膀明显绷起,像被人用手按住后颈。
迟慕声仰着头,顿了顿,喉结滚动:“……缚师祖……”
他又顿了顿,滚动更用力一分,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咽下去。
“出事的人…...”
他说,声音更低了:“真多啊……”
陆沐炎抿了抿唇。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慕声……”
迟慕声歪头,又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那个轻松了一点,像是故意的:“我没事,不用安慰我。我没想往自己身上揽,我没什么圣母心。”
话落,这抹笑意一瞬被他收的干净。
下一刻,迟慕声眼底沉下去,沉得像雷云压城:“我只是……很生气。”
陆沐炎低下头。
她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地面,看着那些跳动的影子,眼底,有什么东西在转。
风无讳仿佛特别想弄懂他的感觉。
他挠挠头,动作幅度很大,急得抓耳挠腮,眉头皱成一团:“怎,怎么又生上气了?你到底生啥气啊?”
迟慕声开口,语速比之前快了一点,像是那些话憋得太久,终于找到出口,争先恐后地往外涌:“有一种……我说不好。尤其是我意识到我是雷祖之后,潜移默化就会想着,如果我是雷祖的话,会不会就不一样了?”
他转而看向坐在正对面的王闯。
“三哥,你好多次看我的眼神,给我的就是这种感觉。这种……压着我,透不过气的感觉。”
闻言,陆沐炎眼睫轻眨。
她…… 其实,无时无刻,都有这种感觉。
同时,王闯一怔。
他张了张嘴:“四弟…不是,我……”
迟慕声抬手,没让他说完:“其实,三哥,我说一句实话。”
他看着王闯,目光直直的,不闪不避。
“我不是你记忆里的大哥。我只是你的四弟,还是当时我们随口聊天,一时兴起的四弟。”
王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