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拿着一卷羊皮账本核对的巴尔闻言,抬起头,用那双属于商人的精明眼睛瞥了杨凡一眼,嘴角撇了撇,露出一丝混合着优越感和轻蔑的笑意,仿佛在嘲笑“雷克”的天真。
“雷克队长,这你就不懂了。”巴尔将账本夹在腋下,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教诲”口吻,“好货?银器?金器?上等瓷器?那些当然是好东西,利润也高。但那些东西,是我们黯焰帝国,是我们永夜城,是我们这些上等魔族享用的!怎么能随便流到那些穷乡僻壤、蛮荒之地去?”
他指了指正在装车的货物:“你看看这些,粗麻布,他们能做衣服遮体;破陶罐,能装水存粮;酸果酒,能让他们在苦日子里有点乐子;最次的茶叶,能让他们觉得自己也沾了点‘文明’的边儿。这些东西,对我们来说,是快要淘汰的、不值钱的玩意儿,但对他们那些边境的穷鬼、那些未开化的土族、甚至是对面幽潮帝国那些穷地方的家伙来说,已经是好东西了!”
巴尔的脸上泛起一种施舍般的得意:“作为一个爱国商人,首先注重的是我们i自己的民族气节。你别看优潮帝国富裕,那也只是大城市,中心城市。与我们国家的交界处的化外之民,一样的是平民窟。8我们把我们用剩下的、看不上的东西,运过去,卖给他们,他们还得感激我们,觉得我们仁慈,带来了‘文明’的货物。他们拿什么换?无非是些更不值钱的矿石毛皮、或者卖苦力。我们用垃圾换他们的劳力,用我们眼里快过时的东西,换他们那点可怜的积蓄,这才是长久生意,稳赚不赔!”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讥讽:“至于真正的好东西……雷克队长,你觉得那些连棉布怎么织出来都不知道的低等种族,他们配用吗?给他们好东西,那是糟蹋!他们也根本不识货,买不起!我们的宗旨就是——好的,永远留在国内,留给真正的上等魔族;次的、烂的、我们不要的,才往那些穷鬼地方丢。他们还得对我们感恩戴德呢!哈哈!”
说完,他不再理会脸色有些“愕然”的杨凡,转身对着已经基本装完货的车队,意气风发地一挥手,用带着浓重口音的魔语高喊:“伙计们,检查车马,准备——出发!”
“出发——!”车夫和护卫们应和着,鞭子声、吆喝声、车轮滚动声响起。
杨凡站在原地,看着巴尔那肥胖却带着某种扭曲自傲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十几辆满载“垃圾”的大车,以及周围那些或麻木、或谄媚、或凶狠的魔族伙计和护卫,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与荒谬。
这就是魔域,一个等级森严、扭曲而真实的世界。在帝都,在嘎日城,或许能看到繁华与秩序,但支撑这繁华的基石,却是对更底层、对“边疆”、对“他者”赤裸裸的掠夺、鄙视与倾销。黯焰帝国对自身“贫瘠落后”的不甘,似乎并未转化为内部的革新与公正,反而加剧了这种对外的倾轧与内部的阶级固化。巴尔的话,或许正是许多魔族商人,乃至上层统治者心态的缩影。
“雷克队长,还愣着干嘛?上马,开路!”一名巴尔的护卫头目骑着匹劣魔马过来,对着杨凡喊道。
杨凡收敛心神,脸上重新挂上“雷克”那种粗豪不耐烦的表情,骂骂咧咧地翻身跃上乌鳞駮兽:“催什么催!老子知道!兄弟们,走,前头开路!”
他一夹兽腹,駮兽发出一声低吼,迈开强健的四肢,率先向着西边那笼罩在薄雾和未知中的道路行去。白雪莲、胡秀儿、白青莲三人也各自驱动坐骑,紧随其后,与商队中几名骑马的护卫一起,构成了车队的前导。
商队缓缓启动,如同一只臃肿的多足虫,蠕动着离开永夜城西门,踏上了西行之路。身后,宏伟而诡异的帝都逐渐缩小。前方,是漫长的旅途、未卜的边境、潜藏的危险,以及巴尔口中那些“只配用垃圾”的、等待被倾销的“穷鬼”之地。杨凡坐在駮兽背上,回头望了一眼逐渐远去的永夜城轮廓,心中思绪翻腾。穆老的约定、达纳苏斯的雕像、巴尔的“生意经”、寻找暗影金、营救同伴、探查魔族入侵真相……无数线索与责任交织在一起。
他握紧了缰绳,目光投向西方昏红的天际。
西行的商队宛如一条臃肿的百足虫,在魔域特有的、泛着暗红与铁灰色的荒野上缓缓蠕动。永夜城的轮廓早已消失在身后起伏的丘陵之后,车轮碾压碎石路发出单调的吱呀声。杨凡骑在乌鳞駮兽上,看似在警惕观察四周,实则大半心思在与雇主巴尔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上。自从上次从霍克口中得知魔域并非铁板一块,他就对魔域的整体格局充满好奇。巴尔作为常年跑商的商人,正是套取信息的好对象。
“巴尔老爷,”杨凡用“雷克”那种大大咧咧的语气问道,“您这生意做得大,见识也广。俺就纳闷,咱们黯焰帝国够大了吧?听说东边西边南边,还有不怵咱们的大家伙?这魔域到底有多大?都有些啥牛鬼蛇神的地盘?”
巴尔骑在专门驮负他肥胖身躯的“泥行兽”上,闻言掀了掀眼皮,似乎对“雷克”这种粗人居然关心地理格局有些意外,但很快又流露出“乡巴佬没见识”的优越感。他清了清嗓子,带着一种指点江山的口吻道:
“雷克队长,你这算是问对人了!咱们黯焰帝国,幅员辽阔,实力雄厚,那是毋庸置疑的!”他先自夸了一句,然后才略带不情愿地承认,“不过嘛,这无尽魔域,确实不止咱们一家独大。东边,隔着‘腐烂泥沼’和‘嚎哭峡谷’,是铁骸王朝的地盘。那帮家伙,骨头硬得很,据说祖上是上古巨魔和某种金属生命的混血,一个个跟铁疙瘩似的,喜欢鼓捣些骨头、金属和魔纹结合的玩意儿,脑子也有点……轴。跟他们做生意,麻烦!”
他啐了一口吐沫,继续道:“西边,就是我们这次要去的方向,穿过‘幽影山脉’和一大片‘枯萎荒原’,就能到幽潮帝国的边界。幽潮那地方,靠海,气候潮湿,盛产各种水生灵材和海货。那的人……嗯,长得也水灵些,不过性子黏糊,爱算计。但不得不承认,他们有些魔法造物和奢侈品,确实做得精巧,咱们帝国不少贵族老爷都好那口。”
“南边嘛,”巴尔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忌惮与不屑的复杂神色,“那就远了,得跨越‘熔岩焦土’和‘永寂冰原’,是永黯深渊的势力范围。听说那里更接近传说中的‘魔渊’,环境恶劣得吓人,能在那里活下来的都是狠角色中的狠角色,民风彪悍。帝国的很多重大嫌犯都往那边跑。而且据说崇拜一些古老邪神,行事诡秘。咱们帝国跟他们直接贸易不多,太远,也危险,虽然商人在那边基本上都是安全的,但是也有个别饿疯了,乱来的家伙。和他们做生意就只能以物换物,一群流寇怎么可能有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