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椅扶手被一掌砸得震颤,景帝脸色铁青,眉宇间翻涌着盛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樊他广!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不经奏请私自调兵,你眼中还有这朝堂、还有朕吗?”
刘启的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冷厉如寒刃,扫过樊他广,满是压抑不住的雷霆火气!
樊他广却毫无惧色,唇角扬起一抹讥诮,从容作答:“私调兵马一事,陛下何不问问太子?臣只是邀军中好友前往上林苑夜猎,恰巧与陈最结伴同行,至于宵禁规矩,太子带人在苑中夜猎,早已不是头一回了!”
诏狱之外,空气骤然凝滞!
文臣武将尽数噤声,人人背脊发寒,额间冷汗涔涔...
宫中流言本就传得沸沸扬扬,都说太子梁行擅动兵卒,已令陛下震怒...
众武将对调兵一事缄口不言,只求陛下降罪太子,给折损的将士们一个交代...
不料樊他广跪在阶下,身姿不卑不亢。唇角那抹讥诮笑意分外刺眼,三言两语便再度将矛头直指东宫!
周亚夫默默捏紧拳头,目光沉沉的落在樊他广身上!这孩子!他暗叹一声,”糊涂!“
樊他广此番行事,恐早将身死置之度外!这孩子,是为了他...
因废太子刘荣,他与陛下的隔阂便再难消解,嫌隙日渐加深!
旧事翻涌,刘荣的身影浮现在周亚夫脑海里,一股沉郁的痛楚,缓缓浸透了他的五脏六腑!
耳畔仿佛又回荡起当年殿中力争的话音...
他字字铿锵死谏:“储君为国本,刘荣身为长子、居太子之位多年,行事并无过失!无故废长立幼必动摇朝纲、引发宗室动荡!陛下三思啊!”
彼时阶下的少年太子面色苍白,仍将他护在身后,耳畔他的轻语带着几分无奈与惶急:“亚父,父皇圣意已决,莫再谏阻!莫要为荣儿触怒陛下、折了君臣颜面...”
然圣心难回!昔日光景历历在目,不过数载!
他的荣儿便身陷中尉府,受尽屈辱,被逼自尽!弱冠三载,年方二十三,大好年华竟就此凋零!
荣儿性情温良,待人宽厚,从无半分过错...
念及此处,一股彻骨的悲凉与无力感,死死攫住了周亚夫的心...
他痛啊!满腔悲愤与惋惜交织!他寝食难安,一夜霜华落满鬓边!他半生铁骨铮铮,于庙堂、沙场从未低过头,却被这锥心之痛压得脊背微弯啊!
他...护不住荣儿啊...
周亚夫愣神之际,陈阿娇眸底寒气骤涌,一面轻扶景帝帮他顺气,一面厉声呵斥:“樊他广,休得一派胡言!此事与太子毫无干系,分明是你肆意妄为,如今还想巧言狡辩!祸水东引!莫非你是觉得本宫有意构陷于你?!”
景帝起身踏前半步,龙袍曳地,沉沉威压铺洒开来,诏狱外鸦雀无声,唯余他粗重的喘息在空气中回荡...
陈阿娇话音刚落,诏狱外气息骤凝,其他不说,就劫持太子妃这一项罪责,便是株连全族的大罪!
周亚夫面色一凛,再不迟疑,扑通一声跪倒在汉景帝身前!其余二人见此,纷纷伏首在地,声线恳切,一同为樊他广叩首陈情!
“陛下明察!” 周亚夫率先开口,额头紧贴冰冷的金砖地面,语气沉稳又带着几分急切,“樊家世代忠良,绝非胆大妄为、蓄意犯上之辈!他广年少鲁莽,行事失当,可断无谋害太子妃的歹心!昔年高祖身陷鸿门,全靠舞阳侯闯帐护主,舍命相保!樊家一脉单传!臣斗胆恳请陛下网开一面,从轻发落!勿要寒了天下将士之心啊!”
身旁二人亦连连叩首,同声附和:“恳请陛下开恩!请太子妃恕罪啊!”
景帝指尖交叠轻轻摩挲着,他眸光沉沉扫过跪着的三人...
诏狱之外鸦雀无声,唯有三人此起彼伏的恳请之声在空旷之地回荡!他看向一旁神色冷然的陈阿娇,又想起樊家往日的功绩,面色阴晴不定,一时并未发话...
陈阿娇指尖微收,扶着景帝的手臂愈发沉稳,此刻阿治不在长安,东宫无主,万万不可贸然生事...
周亚夫如今在军中声望鼎盛,军心所向,隐隐已成一股难以撼动的力量!
当年废储旧怨深埋心底,君臣隔阂经年难消,如今樊他广铤而走险、当众攀咬东宫,分明是替废太子鸣不平!樊他广与荣哥哥自幼手足...
旧怨未消,新乱又起,诏狱之外暗流早已汹涌难平...
是行事她糊涂!不怪阿娘那日责罚于她...此番她竟将阿治推入稍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之境!
若陛下当庭定罪,彻底激化矛盾,樊他广身后是军中势力,牵连甚广,又有周亚夫坐镇其后,只会落人口实,惹得军心浮动,朝堂动荡...
难怪阿治提醒她,若北军有异动...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敛去眸中戾气,语声沉稳有度,字字皆为大局考量,“陛下,樊他广既如此攀咬太子,就算今夜定了他的罪,想必心中仍是不甘!周将军前几日在殿外恳请陛下降罪太子!安抚将士...”陈阿娇语气稍顿,“如今太子远赴瀛洲仙山,为折损的将士祈福,满朝文武不能只听舞阳侯片面之词!此事既牵扯东宫...”
陈阿娇微微躬身,姿态恭谨却不怯懦,目光澄澈坦荡,直视景帝:“娇娇恳请陛下,暂且压下此事,待太子祈福归来,亲自上殿对质,理清始末曲直,届时再做决断不迟。如此既能堵上悠悠众口,亦可安军心...”
一席话款款道来,情理兼备,既给足了军中颜面,又巧妙化解了眼前剑拔弩张的僵局...
景帝闻言,眼底盛怒稍敛,沉沉看向阶下桀骜不屈的樊他广,转身目光又落在周亚夫的脊梁之上,思及周亚夫滔天的军中威望,景帝看着陈阿娇从容不迫的神色,紧绷的面色渐渐缓和几分,“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