銮车碾过青石板,轱辘轻响漫过长安街衢,两侧宫墙垂落浓绿槐影,晚风卷着上林苑草木的淡香涌入车厢...
刘启倚着铺锦的凭几,玄色常服衣料暗织云龙纹,冕冠早已卸下,仅束素玉发冠,眉宇间褪去理政时的沉敛,多了几分闲散温和。
他垂眸摩挲腰间玉璜,耳畔听得身侧细碎环佩轻响,便偏过头去,目光落向身侧端坐的陈阿娇...
彼时娇娇尚是垂鬟总角的小小女郎,一身绯红缠枝莲锦裙,乌黑发丝分作两缕垂鬟,鬓边仅簪一支小巧玳瑁钗,未敷厚脂,肌肤莹白似朝霞覆雪,一双凤眼眼尾微微上挑,与阿姊一般,总有股与生俱来的矜贵傲气。
如今,娇娇也长成大姑娘了...
她坐得端正,素白小手规矩搭在膝头,一双杏眼不住掀动,长睫垂落,在白皙颊边投下浅浅阴影,偶尔有风掀动裙角金绣,细碎流光晃动人眼,唇瓣微抿,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瞧着分外惹人怜爱...
景帝静静看了片刻,唇角漾开一抹浅淡温笑,柔声问道:“娇娇有什么想要同舅舅说?”
后宫佳丽他见得无数,却少见这般骨相天成、神采灼灼之气,眉眼明艳却不显俗艳,一身贵气浑然天成,全无刻意雕琢之感...
他盯着陈阿娇看了许久,恍惚间仿佛看见了阿姊年轻时的模样,一样张扬明艳,一样藏不住一身与生俱来的矜傲...
心中不免暗叹,这般风骨出众,容貌气度皆是上上之选,倘若他日为后,定然风光无限,但娇娇若是同阿姊一般性子锐利张扬,恐日后文臣见她恃宠骄矜,免不了上谏书规劝,言陈皇后骄纵难驯,难守后位温婉本分...
他又念及近日发生的一切,不免思绪翻涌,眼底温和淡去几分,又添了几分帝王权衡世事的深沉...
娇娇这般鲜活耀眼自是极好,可深宫之中,锋芒太露不是好事...
阿姊素来疼惜娇娇,日后入宫,怕是要生出不少风波...
陈阿娇不知景帝心中所思,只觉舅舅方才温和的目光沉了些许,原本到了唇边的话语又尽数咽了回去,只是轻轻攥紧了裙边...阿治叫她自己去寻...
刘启见她骤然拘谨的模样,回过神,压下心中思虑,又恢复了方才温和长辈的神态,抬手放缓语气宽慰:“无妨,娇娇,说来听听...”
车外月光斜斜透过纱帘,将两人身影揉作一团,随着銮车缓行,朝着未央宫深处缓缓而去...
她犹豫片刻,才放轻声线,小心翼翼开口:“舅舅,娇娇想去一趟昆明池...”
眼看着马车离宫门越来越近,若舅舅因她被劫一事有心护她,在她能回长公主府前,恐怕再难出宫...
“哦?此刻?”刘启闻言眉梢一挑,倒也没问她为何,英俊疲惫的面庞是少有的惊讶...
陈阿娇长睫颤了颤,“正是此刻...”
她垂着半双凤目,言辞恳切,“揭水凌往上是昆明池,舅舅,娇娇心中不安,总想再往那处去看看...”
刘启的目光落在陈阿娇与馆陶如出一辙的眉眼上,指尖轻轻敲击着车厢铺锦小几,缓声问道:“夜色已深,池边风凉,草木幽深,明日朕再命人备车陪你,岂不更好?”
阿娇抿了抿唇,心头微微发紧!她不敢耽搁片刻,她方才那番话本就是胡乱攀扯的说辞,内里藏着阿治的嘱托,断不能剖白给舅舅知晓!
陈阿娇只能强压下眼底翻涌的心事,抬眸时神色尽量安稳,言辞恳切道:“昆明池是练兵之地,沿岸皆有值守郎官,灯火不绝,舅舅不必为娇娇安危忧心!”
晚风穿纱而入,吹得她鬓边玳瑁钗微微晃动,环佩轻响一声,衬得车厢里格外静,她又放软语调,添了几分少女独有的怅然:“白日人多繁杂,处处人声喧闹,今夜月色正好,水波映月,这些时日事情发生过多,娇娇也想趁此机会平复心头纷乱...”
刘启凝着她眼底散不开的沉郁,方才暗自掂量她性子锐利难驯的心思一时尽数压下!
他瞧得通透,这丫头满心皆是陈最一事,偏生藏在心底不肯直白吐露,原是想借昆明池一片浩渺池水,稍稍纾解胸中郁结...
静默沉吟半晌,他才缓缓点了点头,语调依旧温和平缓:“罢了,依你便是。”
话音刚落,他抬手掀起车帘一角,朝外扬声吩咐随行内侍奉春恩:“春恩,另备一辆马车,传令御夫改道,往昆明池去。再调两队羽林卫沿池布防,严加护卫!卫青!”
车外晚风骤起,卷着暮色的微凉灌入帘隙,吹得案上灯烛轻轻一晃,曳出细碎摇晃的灯影...
景帝声落的刹那,夜色深处忽有一缕极轻的破风声掠过,轻得几乎融在晚风里,若非耳力过人,根本无从察觉...
未见踏步之声,一道修长黑影已自道旁浓荫里骤然落定!
陈阿娇只见卫青通体沉玄劲装,束发利落,周身无半点多余配饰,最惹眼的是脸上覆着一张哑光玄铁面具,纹路冷硬规整,遮住了口鼻,那条冷峭的下颌线依旧清晰可见,面具下隔绝了所有神情,只余下满身沉淀的肃杀与沉稳,是暗卫独有的气场...
他单膝跪地,脊背绷得笔直,身姿恭谨却不卑微,伏地听令...
夜色淌过他肩头,紧身的衣料贴着他的轮廓,显得格外劲瘦,仿佛身上的每一处都被神人揉捏得恰到好处...
“臣在...”声音隔着面具传出,微微低沉闷哑,褪去了平日清朗,多了几分暗行蛰伏的冷寂,字字清晰,落得极稳...
车辇之内,刘启垂眸望着帘外跪地的人影,语气从容不迫,“今夜你随太子妃移驾昆明池,不必显形,只暗中值守...”
刘启顿了顿,看向陈阿娇的目光微沉,添了一句叮嘱:“不许任何人近身惊扰,护好娇娇,一应异动,杀无赦...”
卫青眸色一深,哑声应道:“臣,领旨!”
简短二字落定,他膝起之时身形一纵,再度借力掠入沉沉夜色之中,身姿轻盈迅捷,宛若墨鸟归林,转瞬便隐入树影之间,无声无息,仿佛从未出现过...
周遭依旧晚风习习,唯有空气里残留的一丝极淡的冷铁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