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身。” 景帝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半分喜怒。
“谢陛下！” 三人依言起身。周亚夫的目光当即落在樊他广身上，眉宇凝着沉郁之色，眼底锋芒似冷刃，将人细细打量。连日来的风波纠葛，前因后果他早已洞悉大半。
樊他广猝然迎上这道视线，此前那点桀骜张扬，顷刻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下意识抿紧唇，慌忙移开目光，不敢再与之对视，方才一瞥，他望见周亚夫两鬓霜白，心口不由得泛起一阵酸涩。
他自幼丧父，在太尉府长大，周亚夫于他，便如再生之父。此刻在诏狱相见，愧疚与局促交织，压得他几乎抬不起头。
周亚夫面容微动，只是缓缓收回目光，转而朝向景帝躬身拱手：“陛下，他广年少行事莽撞，此番闯下祸事，自有过错。只是其中情由曲折，还望陛下…”
“他刚刚还同朕说他无罪！” 景帝淡漠出声，径直打断了周亚夫的话。
程不识寡言静默，立在一旁不动分毫。李广眉宇间的爽朗尽数敛去，眼底掠过一丝无奈与焦灼，他深知樊他广性子执拗，也明白景帝此言，已是动了怒。
刹那间，空旷的诏狱陷入一片死寂。陈阿娇立在景帝身后，眸色沉沉，兀自陷入沉思...
刘治的叮嘱一遍遍在耳畔回响：“樊他广入狱，北军射声营士兵若有异动，你要稳住军心。”
“孤在山庄放了枚卷轴，你自己去寻。”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手指，指尖微微泛凉，诏狱外紧张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一边是龙颜不悦的舅舅，一边是为樊他广苦心斡旋的周亚夫，两难之势横在心头！
她虽不后悔掀开了揭水凌这层遮羞布，然祖母的话在她心间萦绕，只是那樊家，单传至此，仅有这一独苗…
思及此，陈阿娇心底便生出几分纠结！她垂着眼帘，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顾虑，不敢在此时流露出半分异样...
帝几声轻咳，缓步进座，抬手朝周亚夫三人摆了摆，沉声吩咐：“赐座...”
诏狱外凝滞的气氛稍稍松动，却依旧满是沉郁...
周亚夫闻言略一躬身谢恩，眉宇间的凝重并未散去，目光仍不自觉地扫过一旁垂首不语的樊他广，神色复杂难辨！
景帝抬手直指樊他广，咳嗽声愈发剧烈，气息也跟着起伏不定：“你来说说，你为何无罪？”
樊他广缓缓抬起头，脊背挺得笔直，不见半分颓丧。他迎着帝王沉沉审视的目光，不卑不亢地开口：“陛下是因哪件事，认定臣有罪？”
一句话不软不硬，恪守君臣礼数，却藏着骨子里的执拗，半点不肯低头。
周亚夫见状，眉心蹙得更紧，暗自叹了口气。这是他亲手养大的孩子，他最是清楚樊他广的脾性，这般强硬对峙，只会愈发触怒龙颜！
眼见樊他广丝毫不愿服软退让，景帝抬手按着胸口，缓缓缓了口气息，眼底的寒凉又浓重几分！
他沉声质问：“揭水凌一事，你作何解释？”
樊他广神色坦荡，从容应答：“臣只是与他们私交甚好，平日偏爱赌马骑射、结伴玩乐，那杀人抛尸的阴毒勾当，与臣无半分瓜葛！”
“你！”景帝被他的托词气得指尖发颤，心头怒火翻涌！
如今萧逸、陈最二人皆已身死，死无对证，是非对错，尽数由他随口辩驳...
景帝强压下胸中愤懑，喉间轻咳两声，语气愈发冷沉，再度诘问：“那你为何要劫持太子妃？”
樊他广抬眸直视御前，字句铿锵有力：“陈最入长安以来，从未见过亲妹，心中挂念，恳请臣陪他一同前去亲妹。今日若太子在此，臣还想斗胆想问太子，陈最不过是与妹妹玩笑嬉闹，并无过错，太子为何要调动南军？！甚至痛下杀手，取他性命？”
此言落地，满堂皆惊！
诏狱外百官神色剧变，人人屏息侧目，无人敢出声！
谁都未曾料到，这樊他广，非但不求饶脱罪，反倒敢当庭质问太子罪责，胆识骇人！
景帝脸色阴沉如水，尚未来得及开口驳斥，樊他广的声音再度响起，毫无半分退让：“何况那夜陛下传下口谕，应允太子与太子妃的退婚，太子妃如今不过…”
他微微一顿，尾音清亮，刺破诏狱外死寂：“一介平民而已，陛下要相信一介平民所言，要为了一介平民降罪侯爵不成？！”
短短一句话，道尽太子擅杀无辜、私自用兵！当庭质问太子罪责！
周亚夫心头猛地一沉，快步上前想要出声制止，却已然迟了半步！
立在景帝身侧的陈阿娇面色骤然发凉！就连景帝眸中最后一丝忍耐尽数消散！只剩刺骨的寒凉！
他死死盯住阶下傲骨不折的少年，胸腔起伏，喉间又是一阵闷咳，声色冷厉彻骨，震彻诏狱：“所以在你眼中，太子行事无理，你全然无罪，是吗？朕，何时说过娇娇不是太子妃了？”
这话更是如惊雷轰然炸响，瞬间颠覆了方才樊他广的所有辩驳！百官骇然，无人置信！
陛下此言一出，是意味着太子婚约未废？还是要废了太子？！
樊他广脊背微僵，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陈阿娇太子妃名分依旧？！那他先前所有辩驳、直指太子的论据，瞬间轰然崩塌！
景帝冷眼俯瞰着他，戾气翻涌，语气淬如寒冰：“娇娇，你来说，陈最与樊他广是如何将你掳走的？”
阿娇闻言心头一凛，敛去眼底所有情绪，面色清冷，声线平稳无波，“那夜，娇娇婢女空青在家中跳井身亡，娇娇心系空青，前往空青家中为其查验尸身、料理后事...”
她语调一顿，字字清晰，落于死寂的诏狱之外：“不料娇娇身在空青宅中，毫无防备之时，院外来了一队北军射声营士兵，娇娇一介女子，不敢与之硬抗！娇娇被陈最与舞阳侯樊他广二人突袭，他们用浸药手帕掩住娇娇口鼻，娇娇当即昏沉失神，被二人强行掳走！”
一番话简练直白，句句坐实掳劫之罪，没有半分偏颇，也无半分情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