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庭夜撞开病房门的时候,消毒水、血液和尿液混合的气味扑鼻而来。
四十二号床的被褥掀开着,输液管从支架上垂下来,针头还在滴着药水。
床头柜上的水杯倒着,水流了一地,泡着一张对折的住院清单。
窗户大开着,窗帘被夜风鼓起来又吸回去。
陈清知从李庭夜怀里挣下来。
她赤着脚踩在湿漉漉的地板上,踩过那张住院清单,走到床边。
冰凉的被褥抓在手心,陈清知在床边站了几秒,然后蹲下去,捡起地上的枕头。
枕头上有她母亲压的印子,她把枕头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她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愤怒还需要力气。
那双眼本漂亮生辉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剩一片烧焦的荒地。
“家没了…李庭夜…我的家没了!”
陈清知扑上去,拳头砸在李庭夜胸口上。
她的力气小得可怜,每一拳落在他身上都轻飘飘的,因为她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然后她低头一口咬住他的肩膀。
牙齿隔着衣服咬进肉里,咬肌在抽搐,喉咙里发出野兽一样的呜咽。
“我妈呢……”她松开嘴,嘴唇上沾着他的血,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每个字都带着血丝,“你把我妹妹还给我……你把我妈还给我……”
李庭夜没有躲开,任由陈清知发泄着无处解脱的崩溃。
他一只手按在她后背上,另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脑,把她整个人压在自己胸口。
“我一定会报仇的!那个怪物,那个邪神,所有助纣为虐的人。他们不择手段,他们阴毒下作。”
“他们会付出代价。我发誓。每一个。全部。”
仍旧放不下英雄包袱的李庭夜,对魏杰群的恨意达到了顶峰!
楼下传来阵阵尖叫,急诊大厅的方向一片混乱!
玻璃门碎裂的声音,金属座椅被掀翻的动静,以及…当医院人群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那种潮湿而沉重的拖拽声。
那声音正沿着楼梯井一层一层传上来。
“姐……”
医院扩音器里的电流杂音竟发出了怪异女声。
李庭夜松开陈清知,走到病房门口,把门轻轻推开。
走廊绕过一个拐角的尽头的日光灯在闪,灯光暗下去的那瞬,他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穿校服的身影!
灯光亮起来的时候,那个身影已经往前移了三米。
她四肢着地,指甲插进地砖缝里,脖子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歪着,灰白色的瞳孔在日光灯暗下去的瞬间发着荧光。
校服的下摆拖在地上,已经被诡气腐蚀成灰黑色,每往前爬一步,身后的地面上就留下一道湿漉漉的黑色拖痕!
是陈清念!
那些丧心病狂的怪物,竟然把她,把她变成了这幅模样!
李庭夜手指握的咔咔响,满心满眼的不可置信和难以接受!
他们怎么能对一个小女孩做出这种事情!
“姐姐……你在哪……”
陈清念的头歪向另一侧,嘴角裂开的伤口里涌出灰黑色的诡气,那些诡气在她脸颊上凝结成新的纹路。
她停在护士站前面,护士站的灯还亮着,里面藏着一个值班护士。
护士躲在柜台后面,双手捂着嘴,眼泪从指缝往下淌,身体抖得让柜台上的病历夹都在轻轻碰撞。
陈清念歪着头,像在辨认什么。“姐姐,你躲在这里吗……不,你不是姐姐!”
值班护士从柜台后面爬起来想跑,陈清念弹射出去,身影在半空中拉成一条灰线,扑到护士身上!
两个人一起撞碎护士站的玻璃隔断,玻璃碴子溅上走廊墙壁。
护士的尖叫声只响了半拉然后变成一声闷响!
李庭夜小跑回病房拉起陈清知的手。“走。从消防通道。”
楼梯间里很暗,只有每层拐角处的应急灯发着暗绿色的光。
陈清知被他拽着跑,神情麻木,泪痕挂在脸上。
“李庭夜,你知道吗,我妹妹她以前放学,每天都在校门口等我。我上大学以后,她每周末都会打电话。她跟我说,姐,你放心读书,妈我照顾着。她还小啊…”
“她还是个孩子啊…”
越说,陈清念神情愈发痛苦。
李庭夜无言。
亲眼看着自己的妹妹变成那副模样,他没办法安慰,没办法说出那些没什么有我在之类的话。
他只能紧拽着陈清知的手一路小跑。
消防通道的铁门推开,外面是住院部后面的垃圾处理区。
两个巨大的绿色垃圾箱靠在墙边,垃圾箱旁边躺着半个人。
穿着病号服的上半身斜靠在垃圾箱上,下半身不见了。
这个无辜的人类肌肉纤维一根一根被拉断,露出里面白色的骨头。
“姐姐……”
声音从头顶飘下来。
陈清念的声音轻飘飘、软绵绵,像无数个平常的午后一个妹妹在找姐姐回家吃饭。
“我闻到了……姐姐的味道……还有……那个男人的味道。那个造成这一切的男人!”
陈清念的头从四楼走廊的护栏上面探出来。灰白色的眼睛朝下看,穿过楼梯井,盯着站在垃圾箱旁边的两个人。
“姐姐……你为什么不救我……”
“他们绑我的时候……我好疼……姐姐…”
陈清知跪在地上不断摇头:“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清念!”
“你为什么和那个毁了我们的男人抱在一起……为什么…”
陈清念从四楼护栏翻出来,身体沿着墙壁垂直往下爬!
“是你们!都怪你们!你们从来没有想过我和妈妈,陈清知,你只顾着和一个萍水相逢的男人交欢,只顾着享受!只想着男人!”
“清念,对不起…都是我害了你,清念…”
陈清知瘫坐在地上,她的眼眶里眼泪流干了。
陈清念从二楼窗台跳下来,落在垃圾箱顶上。距离他们不到五米的距离!
她的校服袖子已经完全被诡气腐蚀,露出两条惨白而纤细的手臂。
手臂上的血管全部变成黑色,从皮肤下面凸起来,像一条条寄生虫。
陈清念从垃圾箱上飞来,黑色指甲撕开空气,发出尖锐的破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