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响的时候，杨信还站在窗户边。
喇叭里的电流杂音先滋啦了两声，然后是那个女人的声音。
“各位同学请注意。今天下午学校召开全体教师大会，所有课程取消。请同学们放学后立即离校，不要在校园内逗留。重复一遍，今天下午全体教师大会，所有课程取消。请同学们有序放学。”
喇叭安静了。
蔡学浩从最后一排弹起来，两只手举过头顶，嘴里发出一声压得很低的欢呼。
赵平和钱雅二人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可以回家了！
蔡学浩举过头顶的手慢慢放下来了，脸又垮了。
学校是危险的，走廊里有诡异的学生，楼梯间有鬼打墙和恐怖中年男人，音乐教室里有身份不明的方瑶。
但至少在学校里地方大点，他们还可以跑，四人也可以互相照应。
回家意味着回到那个只有四口人的房子里。
“先加好友吧。”赵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那是一部很旧的手机，屏幕上有两道裂纹，边角磕掉了一块漆。
杨信也掏出这具身体原主人的手机。
他打开通讯录，里面存着几个号码，爸爸，妈妈，家里的座机，还有几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四个人互相加了联系方式。
“走吧。”钱雅说。
他们走出音乐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两侧教室的门都关着，磨砂玻璃后面没有晃动的影子。
这一路上几人并没有遇到袭击。
走出教学楼门洞的时候，午后的阳光落在脸上，暖暖的。
操场上没有人，枯黄的草坪在风里轻轻摇晃，校门口的铁栅栏门开着。
如果这里不是副本，那么这个场景一定很美好。
四人走出校门，蔡学浩的眼睛一直往路边那些店铺上飘。
“杨哥。”他的声音带着一种饿了三天的虚弱，“你说那些东西，能吃吗？”
杨信顺着他目光看过去。
卤味店的玻璃橱窗后面摆着几盘卤菜，猪耳朵切得很薄，码成扇形，表面刷着一层亮晶晶的麻油。
酱牛肉的切面是深褐色的，筋络透明。
还有一盆卤蛋，泡在深棕色的卤汁里，蛋壳敲出了细密的裂纹。
“真说不定呢。”杨信说，“但你没钱。”
蔡学浩一脸颓丧，他把校服口袋翻出来，空空如也，又翻了翻裤兜，翻出一团用过的纸巾和一根断掉的圆珠笔芯。
“我们用的钱在这里肯定不管用。”赵平说，“人类钱币上印的是现实世界的图案和文字。这个副本肯定有自己的货币。想在外面买东西，得先搞到这个世界的钱。”
“怎么搞？”蔡学浩问。
“打工，或者找家里要。不过找家里要…”
找家里要钱意味着要向那个东西开口，意味着可能会触发某种未知的互动规则。
节外生枝和饿肚子两种选项。
杨信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袋饼干，他掏出来撕开封口，把饼干一块一块分出去。
每人各两块，四个人站在街边吃饼干补充些消耗。
虽然吃饱是不可能的，但这饼干也勉强算是高热量的食物了。
一路上没有出现什么变故，按部就班的沿着街道回到小区。
“我家在二单元三楼。”赵平说。
“二单元五楼。”钱雅说。
“我四单元二楼。”蔡学浩说。
杨信也回应：“一单元四楼。”
“有发现手机联络。”
赵平望着灰扑扑的居民楼，“遇到规则触发的情况先在群里发消息，不要自己硬扛。如果晚上有人没发消息。”
“就当他死了。”钱雅替他说完了。
四个人站在单元门洞里互相看了一瞬。
然后赵平率先转身走向二单元，钱雅跟上去，蔡学浩往四单元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杨信一眼，嘴张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摆了摆手。
杨信走进一单元。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瞬又灭了，他跺了一下脚，灯重新亮起来。
来到自家门前，他敲了敲门。
门开了。
妈妈站在门里面，穿着那件碎花睡衣，头发用夹子夹在脑后。
她的围裙上沾着水渍，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
“小信回来了，今天上学开心吗？”
“开心。”杨信忙点头笑着说。
妈妈侧过身让他进门。
杨信跨过门槛，他换鞋的时候余光扫过客厅。爸爸和弟弟不在。
他脑子里在转赵平说的那句话。
想在外面买东西，得先搞到这个世界的钱。
不一定有用，但可以先试探一下要钱的规则。
“妈。”他换好拖鞋站起来。
妈妈正在往厨房走，听到他的声音停下来，回过头看着他。
“怎么了小信？”
杨信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早上上学的时候，路过街口那家早点摊，闻着特别香。能不能给点零花钱，明早我想买早餐吃。”
妈妈的脸上没有变化，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杨信几秒钟。
那三秒钟里杨信感觉到自己的后背上有什么东西在爬，从尾椎骨往上爬到后颈！
“怎么。”妈妈的声音还是温和的，但面部已然僵硬，双眼冰冷，“小信不喜欢妈妈做的早饭吗？”
杨信的头皮紧了一瞬。“不是不是，家里的也很好吃。我就是，就是路过的时候闻着香，好奇外面做的什么味道。从来没吃过，想尝尝。”
他又补了一句。“就只尝尝。”
妈妈看着他。
很快她的笑容恢复了。
“想尝试店里的早餐呀，这两天学校不是有实践课吗？你可以去打工挣点诡币，自己挣的钱自己花，买什么妈妈都不管。”
诡币。
杨信把这两个字记住了。
“好的妈。”
妈妈转过身继续往厨房走，碎花睡衣的下摆在她小腿边晃了一下。
杨信赶忙往自己的房间走。
这时弟弟的门开了，五岁的男孩穿着印着小熊的睡衣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头发乱蓬蓬的。
“妈妈妈妈妈妈！今晚吃什么！”
声音从弟弟的方向传过来，奶声奶气的，拖着长长的尾音。
弟弟的嘴唇纹丝不动，他从杨信身边跑过去，跑向厨房。
那股腐烂水果发酵的甜味从他身上飘过来，擦过杨信的鼻尖。
妈妈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弟弟想吃什么呀？”
“爸爸大餐！爸爸大餐！爸爸大餐！”
弟弟在妈妈脚边蹦跳，两只手举过头顶，上下挥舞。
“好好好。”妈妈弯下腰把弟弟抱起来，弟弟冰冷的手臂环上她的脖子。
杨信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门合上的时候他靠在门板上，呼出一口气。
他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扔在床上，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接着便掏出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起来，赵平建了一个群，群名叫“高二三班”，群里只有他们四个人。
赵平发了一条消息：都到家了？
钱雅：到了。
蔡学浩：到了到了。
杨信打字：到家了。我问家里要零花钱了。
群里安静了片刻，赵平发了一个问号，钱雅发了一串省略号。
杨信继续打：说要买外面的早餐。我妈问是不是不喜欢她做的饭。我找补回来了。她说这两天学校有实践课，可以打工挣诡币。诡币，她用的这个词。
赵平：诡币。果然不是我们的钱。
钱雅：也就是说这个世界的货币叫诡币。打工可以挣。学校实践课应该就是打工的途径。
蔡学浩：所以我们明天还要回那个学校？？？
赵平：本来就逃不掉。规则三，上学期间不得旷课擅自离校。今天下午是因为教师大会才放的假。明天肯定要回去。
蔡学浩发了一个哭脸的表情。
杨信把手机扣在桌上，他坐在床边，开始梳理。
第一，食物和水来源问题暂时有了方向，明天可以在学校里继续找。
办公室有，教师食堂应该也有，小卖部如果有的话更是直接的食物来源。
第二，货币问题。
这个世界的货币叫诡币，获取途径至少有两种。
家里给，但触发规则的风险很大，刚才妈妈那三秒钟的注视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打工，通过学校的“实践课”。
具体什么形式的实践课还不清楚，但至少是一条明确的路。
第三，方瑶。
她在副本里生活了十几年，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和玩家完全不同。
她认为这里全世界，如果她说的都是真的，那她就是一本活着的副本百科全书。
但赵平说得对，不管她看起来多像活人，她是在这个副本里长大的。
第五，夏屿玄。
杨信低头看着手背上那道浅灰色的印记。
那双从苍白空间深处看过来的竖瞳从来没有移开过。
夏屿玄进入这个副本有自己的目的。
到现在杨信也不知道也不敢问夏屿玄的目的，甚至夏屿玄的存在是他目前为止最大的保命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