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动。
赵平的眼神谨慎，绝不会做贸然接触诡异的事情。钱雅也是这个态度，而蔡学浩害怕缩在最后一排，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
四个人都没有回答。
方瑶的笑容淡了一点，手指从琴键上收回来，搭在自己膝盖上。
她没有再问，转回去面朝钢琴，抬起右手，用食指在琴键上慢慢地按出了几个音。
弹奏的声音还有些不熟练的样子，指尖按下去的力度忽轻忽重，音符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一颗一颗往外蹦。
她弹到第四个小节的时候，左手也加进来了，在低音区按出一个伴奏音，和右手完全合不上拍。
“美人邀请，为何不去？”
夏屿玄的声音忽然从杨信的脑子里冒出来，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很明显的戏谑。
杨信无奈的皱眉，他在心里问了一句：她是诡异吧？
“她在这个副本里很特殊。上去试探一下无妨。”
至于怎么个特殊法，没人知道。
但是既然自己体内的诡异想让自己试试，那就当抱着去获取信息的尝试了。
杨信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赵平转过头看他，眼镜片在日光灯管的光线里反了一下光。
钱雅也抬起头，眉头皱起来，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告诉他别去。
杨信也想安安稳稳坐到下课，不过他还是走到钢琴前面，在方瑶旁边的琴凳上坐了下来。
琴凳很长，坐两个人绰绰有余。
方瑶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转过头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
“你也会弹吗？”
“不是很会。”杨信不好意思的说。
“我也不会。”方瑶笑了一下，“小时候学过两天，全忘了。刚才弹的那个是我唯一还记得的曲子。”
她把手放回琴键上，又按出了那几个音。
这一次比刚才流畅了一点，左手的伴奏还是对不上，但她弹得很认真，指尖在琴键上按下去的时候会用一点力，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按错。
“你试试。”她把右手收回来，把高音区让给杨信，“就按我刚才弹的那几个键。第一个是这里。”
她伸手指了指一个白键。
杨信把手放上去。琴键很凉，他按下去，那个音跳出来，和方瑶刚才弹的一模一样。
“对。然后是这里，这里，这里。”
她的手指在琴键上依次点过去，每点一个杨信就按一个。
五个音按完一遍之后她让他再按一遍。杨信又按了一遍，这一次连贯了一点，五个音连成了一条很短的旋律线。
“你学得很快。”方瑶说。
“五个音而已，还好哈哈。”
“五个音也是曲子呀。”
她把左手放回低音区，等杨信弹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加进了伴奏。
这一次伴奏和旋律对上了，他的右手每按下一个音，她的左手就跟上一个和弦，像两个人并排走路，一个人迈左脚另一个人就迈右脚。
“你以前真的没学过？”方瑶欢快的问道。
“小时候报过班，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之后再没碰过。”
“那你也很有天赋。”
杨信看着琴键琢磨着问道：“你在这个学校多久了？”
“从初中就在这读了。”
方瑶说，手指在低音区随意地按着，弹出几个零散的伴奏音，“我家就在学校后面的那个小区，走路十分钟。每天早上七点出门，七点十分到学校。门口那家早餐摊的油条很好吃，你吃过吗？”
“没有，可以吃吗？”
杨信想问他们这种人类能吃吗。
“下次可以试试。要早点去，去晚了油条就软了。不过我好久没吃了。我妈妈说她做的早饭更健康，让我在家吃。”
方瑶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一个普通的高中女生在跟同学聊天。
她的眼睛看着琴键，睫毛在日光灯的光线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笑。
“你家呢？”她问，“你住在哪？”
“学校西边那条街。”
杨信犹豫了一瞬，用的这具身体原主人的记忆回答，“梧桐树下面那排居民楼。”
“哎！我知道那里。”方瑶点了点头，“那边有一家药店对不对？药店门口贴着一张医保定点的红纸。”
“对。”
“我奶奶以前去那家药店买过药。她的腿不好，走路要拄拐杖。每次都是我陪她去，她挑药的时候我就站在门口看那张红纸。”
方瑶的鼻子里哼出一声轻笑了一下。
杨信看着她，心绪突然有点复杂。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是活的，那分明是活人的眼睛被记忆照亮时才会有的那种光。
“你在这个地方住了多久了？”他问。
“十几年吧。”方瑶说，“从记事起就住在这里。这条街上的每一家店我都认识。炸油条的周叔，药店的刘阿姨，理发店的陈姐。陈姐剪头发很便宜，她养了一只橘猫，特别胖，整天趴在理发店门口晒太阳，谁路过它都不动。”
看着方瑶的笑容，杨信竟然没有感觉到什么恐惧。
“你会弹了吗？”方瑶问。
杨信低头看了看琴键，他把手放上去，按出了那五个音。
这一次没有停顿，五个音连成了一条完整的弧线，从第一个音起一直到最后一个音落。
“很好。”方瑶说。
她把左手加进来，和他的右手合在一起。
旋律和伴奏重叠起来，在教室里慢慢散开。
不知不觉间二人好像成了很熟悉的朋友，他们的谈话没有丝毫的猜忌和谨慎，以至于杨信都忘记了自己面对的不是人。
下课铃响的时候杨信的手指还放在琴键上。
方瑶把手从琴键上收回来，合上琴盖：“下课啦。”
她站起来，把琴凳推回钢琴下面，走回第一排靠窗的位置，把课本收进书包里。
拉上书包拉链的时候她抬起头看着杨信：“谢谢你陪我练琴。”
杨信受宠若惊的回道：“没…没什么。”
方瑶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支笔和一张便签纸，在纸上写了几笔，然后把便签撕下来递给他。
“这是我的号码。”
杨信接过便签，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那袋饼干放在一起。
方瑶拎着书包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刚才弹琴时的笑容一样明媚，接着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教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蔡学浩从最后一排蹦起来。
“卧槽杨哥！”他的声音拔得很高，脸上那种缩成一团的恐惧已经完全被另一种表情取代了，“刚才那是什么情况？你跟她，你们俩，钢琴，那手，那眼神…”
“你啥表情？你别乱说啊，我这不是打探一下情报！”杨信连忙摆手解释。
“杨信。”钱雅的声音从折叠椅上传来。
她的眼珠已经不转了，催眠书的后遗症似乎消退了一些：“她是诡异吗？”
杨信思考了下回道：“是，但我知道一点，她在这个副本里很特殊。”
“她说她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诡异也有生活？”
钱雅的手指在下巴上轻轻敲着，“确实感觉她和其他的诡异有些不太一样，活人味很重。”
“而且她看起来没有攻击性。”
赵平接着道：“如果她是诡异，这种表现完全不像是捕猎者。”
“杨哥。”蔡学浩凑过来，压低声音，脸上那种兴奋的表情换成了一种很严肃的八卦专用神色，“你跟我说实话，刚才你坐她旁边的时候，心跳快没快？”
杨信直接无语：“滚。”
“也许和这个诡异交流确实是个不错的情报渠道，不过，如果你真的要联系她。”
赵平慎重道，“记住一件事。不管她看起来多像活人，她是在这个副本里长大的。”
杨信也认真点头，看着窗外。
方瑶的身影从教学楼的门洞里走出来，穿过操场。
她的马尾在肩胛骨之间轻轻摇晃，淡蓝色的发圈在黑色的头发里很显眼。
“人鬼情未了。”蔡学浩在他身后用一种深沉到刻意的语气说出了这四个字。
杨信转过头看着他。
蔡学浩立刻举起双手。“开玩笑的开玩笑的，杨哥你别拿那把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