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醒。
不是被声音惊醒，不是被光线晃醒。
他的睡眠一向很浅，这是外勤人员的职业本能。
但这次不一样。
他的神经像是被一根冰针刺入，幻痛中产生了一种几乎不属于生理范畴的警觉。
他睁开眼，没有动。
房间很安静。
供暖系统在墙角低鸣，窗外是极地永恒的朦胧微光。
他躺了三秒，确认没有呼吸声异常，没有门锁被触碰的痕迹。
然后他起身，没有开灯，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摸到窗边。
了望塔的小窗正对北方。
冰渊的方向。
他受神命经由颜家派遣，知晓极北之地有异常，但他看不见异变。
冰层没有渗血，极光没有猩红，那些如活体内脏般起伏的恐怖景象，都在十几公里之外，被极地的夜色与雪雾温柔遮掩。
陈智只能看见灰白的雪原，雾灰的天际线，以及远处冰渊上空那一片异常安静的极光。
他盯着那片极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的手正按在腰侧，那里别着颜家配发的军用探测仪。
尽管用来侦测诡气的探测仪有时候并不是那么可靠，他只是在确认另一件事。
他的直觉比仪器更先醒过来。
陈智缓缓吐出一口气，白雾在窗玻璃上凝结。
雪原上有什么东西动了。
不是动物的轮廓，不是风雪卷起的冰屑。
是影子。
颜家人强悍的身体素质也体现在了视力上，陈智能清楚的定位到四条若隐若现的影子，从冰渊方向的雪雾中缓缓显形。
他的身体比意识反应更快。
他已经侧身躲进窗框的阴影里，只留一只眼睛贴着玻璃边缘。
影子在靠近。
那四个人影，步伐稳定，间距相等，像是毫无生气到机器人一样排列行走。
当第一条影子走出了风雪遮掩的一角时，陈智看清了那件东西。
那些人披着长袍。
深灰色的布料，厚重，边缘结了冰霜，下摆在雪地上拖出均匀的沟痕。
这长袍的制式陈智认识，或者说，是整个寅国情报系统都认识。
来自联邦的至高圣殿。
灰袍的背部，用褪色但依然清晰的暗红丝线绣着一枚标志。
倒置的十字剑，剑尖向下，剑格横展如翼，剑身缠绕着荆棘。
陈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联邦圣殿，是存在了非常久远古老组织，一直行事隐匿，如今居然出现在这里。
作为颜家成员，对圣殿的了解要比其他人更甚。
陈智看不见他们的脸。
兜帽遮掩的很深，风雪太密。
但他看见了第四人转身时，兜帽边缘滑落的一瞬。
金属面具！
古老制式的骑士面甲，覆盖整张脸，只在眼鼻处有细密的透气孔。
探照灯的光从侧面扫过，金属表面反射出没有任何体温的微光。
那些本该是板甲胸片的位置，现在镶嵌着暗哑的金属板。
金属板边缘与肉体相接处，是密密麻麻的管线，那些管线细如发丝，有些已经外露，在风中微微颤动。
管线嵌入的位置渗出不反光的暗色液体源源不断的在铠甲下的肉体循环。
那不是穿在身上的铠甲，那是长进肉里的。
面具骑士的头缓缓转动，像是在扫描。
陈智已经悄然缩进窗下，背靠墙壁，避免自己被观察到。
圣殿骑士！
他知道这个东西。
那个久远时代就存在于圣殿的战争兵器。
更是联邦的古老遗产，战甲开发技术的原型之一。
早在那帮疯子成功研发第一代生物质战甲、诡器战甲之前，他们先造出了这种东西。
把人塞进机械外壳里，用管线将神经系统与外骨骼直接并联，再用内置装置反复洗脑，直到驾驶员的自我意识被彻底磨成粉末，只剩下“服从”与“杀戮”。
那不是战士。
那是人形的武器接口。
活着的皮囊包裹着金属骨架，金属骨架联通着洗脑装置，装置里空无一物。
圣殿派遣这些杀戮兵器来到这里，就说明他们也察觉到了极北之地的异变。
他们不是来救人的，不是来调查的，他们是来清除的。
任何目击圣殿踪迹的人，都在清除范围内，这是情报档案里标注“无需复核”的铁律。
那个世人眼中纯洁神圣的圣殿，可从来不吝啬于向无辜者挥下屠刀。
陈智开始思考眼前的形势。
他不确定在自己能观察到的极限距离那些古怪的圣殿骑士是否能够察觉。
如果是，那这个地方就已经危险了。
四个圣殿骑士，他一个人，装备只有一把自卫手枪、三枚手雷、一台探测仪。
怎么活？
正面迎击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陈智没有丝毫犹豫，压低身形，像影子一样滑离窗边。
赤脚落地无声，他摸回床边，从枕下抽出背包，开始清点。
手枪：7发穿甲弹，对普通人够用，对圣殿骑士…那些东西正面硬接步枪弹是常规操作。
手雷三枚。
触发式，不是遥控。
他能用来制造混乱的时间窗口可能不超过五秒。
探测仪，军用级，现在不能开机。
任何主动探测信号都会被圣殿骑士的感应系统捕捉。
还有……
他摸到内侧口袋里的一个小型通讯器。
他现在应该上报。
这次的异变调查有圣殿势力参与进来，有必要申请更多的支援。
在确认消息送出后，陈智把通讯器重新塞回内袋，拉紧拉链。
同一时间，他已经穿好了防寒服、战术背心，手枪插进肋下枪套，手雷塞进左腿侧袋。
他没有去隔壁叫醒任何人。
韩晓舟姐弟、周叙灿、帝国旅游队的霍夫曼、向导伊万，圣殿如果想要清理活口，这些人将是最好的拖延。
为他的撤离能争取出不少时间。
陈智的呼吸平稳下来，最后看了一眼窗外，却忽然发现那四道身影已经不见。
脑中立刻响起了警觉声。
陈智没有犹豫，没有侥幸，也不会去赌圣殿骑士只是路过。
他冷静的清点好装备全部武装上身，推开房间另一侧的应急出口，冷风灌进来，灌满肺叶。
雪原在他面前铺开，他一步踏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