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话语落下,场中更是群情激愤。
不过矮丘上的临时阵法忽然波动了一下,一道人影从中走出。
正是那个面色刻板的中年男子。
他走到山丘边缘站定,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头,语气没什么起伏:“谁要问我”
喧闹的人群安静了一瞬。
入圣境的气息在夜风中缓缓铺开,那些原本还在叫嚣的散修们都不由自主地放低了声音。
“你们衍法道宗行事霸道,难道还不让人说了?”有人梗着脖子回了一句,但语气明显比刚才弱了几分。
“幼稚!如果你们认为我处事不公,可以随时走宗门去投诉。”
中年男子说完这句话之后便转身回了临时阵法内,没有再出来。
修行界中实力为尊,谁会跟一群小孩在那里一般见识,有本事直接动真章!
散修们又议论了一会儿,但始终没有人敢真的冲上去。
入圣境的威慑力摆在那里,再加上衍法道宗的背景,就算有人心里不服,也只能暂时咽下这口气。
萧火火远远地看着这一幕,有些不解:“不是吧,就这?”
就这样。苏乐语点了点头,你以为会打起来?不会的,至少今天晚上不会。
散修们虽然人多,但没有一个能镇得住场子的核心人物。
只要没人带头,他们就不可能真正跟衍法道宗撕破脸。
那明天呢?
明天就不好说了。苏乐语的目光越过那片散修人群,落在营地更深处某个隐蔽的角落。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顶灰扑扑的简陋帐篷,帐篷的帘子半卷着,露出一角沾着灰尘的道袍下摆。
赵乾坤还在那里。
他没有参与刚才的那场对峙,甚至连看都没往那个方向看一眼。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帐篷里,手里捏着一枚泛着微弱光芒的玉简,像是在推算什么。
苏乐语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心里快速盘算着:赵乾坤这个反应,说明他对衍法道宗的内部事务并不在意。
那个外门执事跟散修起冲突,大概率只是他本人行事风格的问题,跟赵乾坤的目标无关。
这就意味着,真正可能引爆冲突的导火索,还在别处。
而与此同时,在营地南侧约二十里外的一片被阵法隐匿的浅滩上,三个披着灰白斗篷的身影正静静地站着。
他们的斗篷表面覆盖着一层极淡的佛光,若不仔细看,几乎与夜雾融为一体。
为首那人身形清瘦,面容藏在兜帽的阴影中看不清,但他周身的气息极其平稳,未曾显露分毫。
广德师兄的事……查清楚了吗?他开口,声音清越而低缓。
身后一人微微躬身:回无念师兄,查清楚了。
当时在千丈峰外围,广德师兄并非死于普通的合道境大墓开启。
而是被天魔宗的楚御以精神幻术诱发了心魔,最终在自爆中与心魔同归于尽。
心魔......那个被称为的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听不出喜怒,那楚御现在也在这片营地里?
是的,有消息称他身边的部分随从已经出现在营地外围,但他本人至今没有露面。
让他在大争之世前再逍遥几日吧。佛门的事,等巨鲲现世再一并算清。
无念说完之后便不再开口,那三个灰白斗篷的身影重新隐入了夜雾之中,像是从未出现过。
而此刻,在营地边缘某座不起眼的传送阵旁,一个穿着宽大黑袍的身影刚刚踏出光圈。
他的面容被兜帽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截布满符文的手腕。
那手腕微微动了动,像是在感应空气里某种极其细微的震动。
片刻后,他朝着东北方向那座矮丘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不紧不慢地融入了散修人群之中,像一滴水落入海面,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火堆依然在噼啪作响,夜风依然在营帐之间穿行。
正魔战场的夜晚看似恢复了平静,但那股“随时会爆”的躁动气息并没有真正散去,只是暂时被压回了水面之下。
苏乐语靠着火堆旁的石头,半闭着眼睛假寐。
他的呼吸很均匀,看上去像是睡着了,但实际上他的感知一直保持着半激活状态,像一只趴在暗处的猫头鹰,安静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动静。
营地里依然有零星的火光在晃动,几个还没睡的散修围坐在远处的火堆旁低声交谈,内容无非是明天该往哪个方向探路、哪片区域据说有灵矿露头、哪支队伍前两天捡到了好东西却被抢了。
这些消息半真半假,大多是传了几手的谣言,但听一听总没坏处。
苏乐语原本只是例行公事地听着那些闲谈,但某一刻,他的感知忽然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异常。
他微微睁开一条眼缝。
营地边缘,一道披着宽大黑袍的身影正在不紧不慢地移动着。
那道身影走得很随意,步伐不疾不徐,像是一个寻常的散修在夜间散步活动筋骨。
他的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半截布满符文的手腕,看不清面容,也没有明显的法器或宗门标志。
乍看之下,这人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营地里并不奇怪。
夜巡的散修不少,有些人习惯了夜间活动,有些人则是单纯睡不着。
但苏乐语注意到了一件事:那个黑袍人影的移动路径,隐隐朝向东北方向的那座矮丘。
矮丘上驻扎着衍法道宗的人。
虽然白天那场对峙已经平息,但衍法道宗和散修之间的关系并没有缓和,只是暂时被压制住了。
而那个黑袍人选择的路线绕开了大部分火光范围,总是贴着帐篷和阴影的边缘行走,像是一条在草丛中无声滑行的蛇。
苏乐语心中微动,却没有立刻做出任何反应。
他继续保持着那副假寐的姿态,将感知凝聚成一道极细的线,悄然追踪着那道身影的移动轨迹。
萧火火在火堆对面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了过去。
他这几天赶路确实累坏了,再加上白天一直在暗中运转焱诀,精神消耗不小,睡得比平时沉得多。
苏乐语没有叫醒他。
黑袍人的移动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视线死角里。
如果他不是在观察特定目标,很难注意到这个人的存在。
苏乐语静静地看着那道身影在营帐之间穿梭,大约一炷香后,对方在距离矮丘约两百丈的一座废弃帐篷旁停了下来。
那里堆着几捆不知谁丢在那里的旧篷布,看上去像是临时堆放垃圾的角落。
黑袍人蹲下身,像是在整理衣物,但他的一只手不着痕迹地伸向地面的泥土。
他的指尖触地时,苏乐语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灵力波动,那波动扩散的并不远。
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水面后泛起的一圈极浅的涟漪,但涟漪笼罩的范围恰好覆盖了矮丘下那片散修聚集的区域。
那个黑袍人的符文手腕开始微微震颤,苏乐语心中有了一个模糊的判断。
此人境界不低,至少也是入圣境的水准,而且擅长隐匿与探查类的术法。
他在营地边缘布置了一个小型感应阵,覆盖范围不大,但位置精准地卡住了矮丘下方那片散修区域,显然是在监视衍法道宗的动向,或者更具体地说,监视衍法道宗那个外门执事。
苏乐语安静地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睛。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也没有起身去探查那个感应阵的具体构造。
他只需要确认一件事:那片营地里除了明面上的各方势力之外,还有人在暗中布子。
至于那个人是谁,是哪个势力派来的,目前还不明朗。
但苏乐语不着急。
他只是一个传话的、打杂的、收集情报的棋子,用不着什么都要查清楚。有些事,让楚御来定夺就好。
他微微侧过头,假装翻了个身,视线余光恰好扫过营地更远处一个昏暗的角落。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顶帐篷。
说是帐篷,其实更像是一块被随意支起来的旧布,勉强能遮住一个人。
帐篷的门帘半掩着,里面隐约坐着一个人影,手里捏着一枚玉简,像是在阅读什么。
那人影虽然模糊,但苏乐语还是认出了那件道袍下摆的边角——灰色、沾着尘土、不太起眼,但那种布料和织法很讲究,绝不是普通散修能穿得起的。
赵乾坤。
他不知什么时候又换了个位置,从最初那块大石头搬到了这个更隐蔽的角落,而且显然已经在那里坐了一会儿了。
苏乐语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假装翻了个身面朝火堆。
今天晚上这场面,比他预想中要热闹得多。
他正想着,忽然感应到袖中的传讯玉简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楚御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你那边有人盯上衍法道宗了?”
苏乐语微微一愣:“你知道了?”
“刚才感应到有人在你附近布了个感应阵,手法跟衍法道宗的路子不太一样,倒有点像文修那边的探灵法。
你在营地边缘转一圈,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布置。”
苏乐语无声地应了一声,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等了几息之后才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像是睡醒之后想活动一下筋骨。
他站起来,朝火堆里丢了根柴,然后随意地朝营地边缘那片堆着旧篷布的角落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黑袍人已经不在那里了。
地上的泥土有被指尖按压过的痕迹,但那种痕迹非常浅,如果不是近距离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
苏乐语没有多停留,只是若无其事地踢了踢那堆篷布,像是整理杂物一样动了动它们,然后转身往回走。
他绕了一条略远的路,从北边绕回火堆。
中途他经过了另外两个角落,分别在营地的西侧和南侧也捕捉到了类似的气息残留,同样极其微弱,同样布置得极为隐蔽。
有人在整片营地外围布了一圈感应阵,覆盖面相当广,而且手法干净利落,显然是老手。
苏乐语回到火堆旁坐下的同时,将这个消息通过魂誓传递给了楚御。
“三个人,还是同一个人的多个布置?”
楚御的声音从魂誓那头传来。
“不确定,但布阵手法一致,应该是同一个人。”
“有意思,这不是赵乾坤的手笔,他的路子不是这种。也不是佛门那边的人,佛门一般忍不住都会装逼。”
楚御沉默了片刻,“你先继续盯着,不用打草惊蛇。”
“还有一件事。”苏乐语在心里补了一句,“我刚才好像看到营地西边那条路上有几辆马车。”
“马车?”
“不太像普通的那种运输车,厢壁上有纹路,可能是文修惯用的那种‘书匣车’。而且车队的护卫穿的是官靴。”
苏乐语的语气很平淡,“寰宇皇朝的文官路子。来了不止一个。”
楚御那边安静了两三秒,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好,知道了。”
结束通信之后,楚御收了魂誓连接,将目光投向营地西侧的地平线。
从他的位置看过去,那里的夜色确实比别处更深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黑暗里缓缓行进。
他原本还以为那些文官要再过两天才到,没想到来得比预期要快。
看来寰宇皇朝对巨鲲的兴趣,比他之前想象的要大得多。
楚御没有急于现身。
他依然待在自己选定的那处隐蔽位置,君临楼化为掌心一粒微尘,整个人藏在其中,遥遥感知着整片营地的大致动向。
他现在能看到的局面已经很清楚了。
赵乾坤在暗处推演着什么。
佛门的无念带人到了。
凤凰族的天骄在东北峡湾待命。
寰宇皇朝文官的车队正在连夜赶路,帝国修士应该也有人在路上。
再加上那个不知身份的黑袍人在营地外围布了一圈感应阵。
虽然还不清楚背后是谁,但他既然来了,就说明这块棋盘上的势力比原计划中又多了几颗子。
楚御不讨厌这种情况。
在他看来,来的人越多越好。
屠昆吾那老家伙再怎么算计,也不可能算到所有人都会在巨鲲现身之前提前到场。
而只要局面足够乱,他就有机会混水摸鱼。
他的目光穿过君临楼的阵法屏障,望向正魔战场深处那片暗沉的天际线。
六天。
还有六天,巨鲲就会正式穿过玄黄界的屏障,出现在这片海域上空。
到那个时候,棋盘上的所有落子,都会同时亮出底牌。
屠昆吾、齐天高、赵乾坤、李仙姿、凤焱、凰权、佛门那个新来的无念、寰宇皇朝的文官,还有那个不知身份的黑袍人……
楚御心中默默将这些人名一一列过。
他不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候出手,也不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候被谁盯上。
但现在的情况跟半年前已经完全不同了。
半年前他只是一个刚到入圣境的毛头小子,只是凭借几分气运和胆识才能勉强在夹缝中生存。
现在的他手里握着三块时钟碎片、一枚暗金石板、一件完整的仙器空钟、一柄海神三叉戟、一座准神器君临楼,还有万魂幡里镇着一尊天人境战魂。
至于其余的各种小手段,小玩意儿更是数不胜数。
他的底牌不比在场任何一个人少,只是藏得比较深而已。
楚御收回目光,重新在君临楼内盘腿坐下,将那三块时钟碎片并列摆在面前。
银色的光线在碎片之间流转,速度比几天前又稍稍快了一些。
他闭上眼,指尖触碰碎片表面,整个人沉入了一片微凉而深邃的感知之中,像是潜入了一片没有光也没有声音的深海。
在那片深海里,他能感觉到第四块碎片的存在,依然在正魔战场东北方向约三千里外的海底沉睡着。
但那块碎片的气息今天比昨天又清晰了一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远方呼唤着。
而那个呼唤的来源,方向正好是巨鲲即将出现的那片海天线。
碎片的共鸣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有规律。
楚御没有急于出手,继续让那些银色的光线在他指尖流转,安静地等待着六天后的第一缕海面破晓。
而在营地外围的那片夜雾中,那三个穿着灰白斗篷的身影正在无声地站立着。
为首的无念忽然微微侧过头,望向某个方向。
他的兜帽下,一张年轻而清秀的面孔浮现在月光里。
他望着的方向,正是楚御藏身的那片区域。
虽然隔着数里,虽然楚御的气息被君临楼收敛得几不可闻,但无念还是精准地看了过来。
他看了几息后收回目光,低声念了一句佛号,便重新带着那两个灰白身影消失在雾中。
而在营地的另一个角落,那顶灰扑扑的帐篷里,赵乾坤手里的玉简忽然亮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他没有抬头,只是继续低头推算,指尖在玉简上划过一道道细密的轨迹,仿佛已经算准了接下来的一切。
火堆旁,萧火火翻了个身,又沉沉睡了过去。
苏乐语重新靠回石头上,闭着眼睛像是已经睡熟,但他的感知依然像一只无声的网,安静地覆盖着营地边缘那片渐深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