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接近巨鲲到来的时间，众人也就越沉得住气。
苏乐语想要盯着赵乾坤，却发现他时常换了位置，自己根本顶不住，最后也就作罢。
本来还要和楚御汇合，但是看如今这情况，也只能中断。
在角落猫着，等待巨鲲到来。
倒计时归零的这一刻，正魔战场迎来了自合道境大墓开启以来最为壮观的一幕。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海天相接处那道朦胧的轮廓却在短短一炷香的时间里，从一缕若有若无的灰线，迅速凝实成一片遮天蔽日的巨大阴影。
那阴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展开来，先是像一座岛屿浮出水面，随后又像是整片大陆从海平面上升起。
即便所有人都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但当巨鲲真正出现在玄黄界屏障之外的那一刻，营地里的喧闹声还是在一瞬间被抽空了。
死一般的寂静。
连风都停了。
萧火火站在火堆余烬旁，仰头望着那片几乎占据了整面天空的灰黑色轮廓，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字是如此苍白无力。
以往在云老的记忆碎片里看到那些上古神兽的描述，总觉得有些夸张。
可真当他亲眼见到这只巨鲲出现在视野中的时候，他才明白那些古老的记载有多么克制。
巨鲲并没有完全进入玄黄界。
它的本体还在虚空夹缝中游弋，但它的投影和部分躯体已经穿透了屏障，悬浮在海面上方数百丈的高度。
那庞大到令人窒息的身躯宛如一片漂浮的大陆，表面覆盖着茂密的植被、蜿蜒的河流、甚至依稀可见某些古老建筑的轮廓。
说是降临在这片海域，但这片海域根本容纳不下它的存在！
正魔战场边缘那两百万修士同时屏住呼吸的画面，大概是这片海域几千年来最安静的瞬间。
然后，那层沉默被一声突如其来的钟鸣打破了。
不是巨鲲发出的声音，而是从营地方向传来的。
低沉、悠远，带着某种庄严又肃杀的气息，像是一口被敲响的古钟。
哪来的钟声？萧火火被这声音震得回过神来，下意识地问苏乐语。
苏乐语没有回答。他面色微变地望着营地深处。
那钟声的源头，正是齐天高降落的那座小山包。
一道银灰色的光芒从那里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绽开一道模糊的人影。
齐天高站在那道光芒中央，手里握着一柄造型古朴的长矛，矛尖指向巨鲲的方向。
他这一露脸，立刻引发了连锁反应。
营地东北方向的峡湾上空，两道光柱同时升起。
一赤一银，交缠着扶摇直上，最终在海天之间化作一道巨大的凤凰虚影，展翼悬停在半空中。
凤焱和凰权同时升空，火红的翅膀和银白的冰晶在海风中交织出强烈的灵力波动，隔着数十里都能感受到那股来自神兽血脉的威压。
西南方向的矮丘上，一面巨大的太极图在衍法道宗的驻地缓缓展开。
那面太极图悬浮在半空中，黑白双鱼缓缓旋转，散发着一种中正平和的镇压之意。
而在太极图的旁边，不知何时又多出了一面泛着微光的青铜古镜，镜面映照着巨鲲的背影，仿佛连光线都无法逃脱它的捕捉。
赵乾坤终于从那顶灰扑扑的帐篷里走了出来。
他没有再伪装成那个糟老头子，而是换回了衍法道宗道子该有的装束。
一身玄青色道袍，外罩绣着金色云纹的鹤氅，腰间挂着一柄未曾出鞘的短剑，整个人像一柄被收入鞘中的名刀，锋芒内敛却不容忽视。
他抬头的姿态很平淡，看向巨鲲的目光带着审视，像是在打量一件已知深浅的器物。
“那就是赵乾坤了？看起来确实有些牛逼啊。”萧火火低声问苏乐语，眼神却被那股无形的气势压得不太敢正视。
苏乐语应了一声，目光却已经越过赵乾坤，投向了更远处的一角。
在营地北面，有三道灰白色的影子正无声地升空。
那三道影子没有刻意张扬气势，也没有像齐天高或凤焱那样释放任何显眼的术法光芒。
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带着一种奇异的存在感，让人无法忽略。
苏乐语的目光定在最前面那人身上。
身形清瘦，周身萦绕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像是佛门那种圆融而内敛的光。
他忽然有些明白那道佛光的主人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二哥，你在看什么？萧火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没有看到那三道影子，因为它们已经隐入了云层之中。
苏乐语收回目光，拍了拍萧火火的肩膀，低声道：快走，换个位置。
萧火火虽然满腹疑问但没多问，跟着苏乐语朝营地北侧一片更高的坡地走去。
两人还没走到坡顶，脚下的地面忽然微微震动了一下。
那不是巨鲲带来的震颤，更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某种规律脉动，一下、两下、三下......
苏乐语脚步一顿。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泥土，那震动极其细微，如果不是他一直在暗中保持警戒，几乎不可能注意到。
他甚至在泥土中看到了几条细小的虫子，正在以一种极其规律的方式爬行。
他的眼神微微一凝，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继续拉着萧火火往坡顶走。
而在这时，天空中忽然响起一道清越的剑鸣。
众人下意识抬头，就看见一道白色的剑光从极远处破空而来，稳稳地悬停在巨鲲投影的正前方。
那剑光由万千细碎的银色光芒交织而成，每一道光芒都是一缕剑意，而那些剑意在汇聚成形的瞬间，勾勒出一道清冷而专注的身影。
李仙姿。
她站在半空中，周身没有多余的气势外放，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召来异象助威。
她就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单手负剑，目光平视着那片遮天蔽日的巨鲲身影。
说来也怪，当她站定之后，周围那些弥漫在空中的躁动灵力都像是被某种无形之力梳理过一样，以一种比之前更加平稳的方式运转起来。
“女剑仙啊~”萧火火在坡顶站定后仰头望着那道白色身影，“她站在那里，好像什么都没做，又好像什么都做了，真是风采过人。”
苏乐语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越过李仙姿的身侧，落在她身后偏东方向的半空中。
那里有一片云层，厚度和其他云层差不多，色泽也没什么区别。
但他总觉得那片云的轮廓边缘比周围的云要清晰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撑开过。
他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心里大概猜到了什么。
楚御应该也在那里，只是还没到现身的时候。
巨鲲的身影进一步凝实，从虚空屏障中探出的部分越来越多。
那层灰黑色的轮廓表面，植被的纹理和建筑的棱角都变得清晰起来，甚至能看到某些区域里还有活的生灵在移动。
那些生灵的体型极小，当然是相对于巨鲲的整体而言。
但在楚御放出的感知中，可以分辨出有些是飞行的鸟类，有些是四足奔跑的兽类，还有一些则是体型更小、移动更慢的影子。
巨鲲背上的生态群落是活的。
而且它们似乎并没有因为巨鲲穿透玄黄界屏障而受到任何影响，依然按照自己的节奏活动着。
这时楚御察觉到那些建筑轮廓中，有一座尤其高大，高出周围的植被近千丈。
它有着某种金字塔的形状，却又被更复杂的结构包裹着，像是座庙宇，又像是一座祭坛。
他正想进一步观察，忽然感觉到紫府里那三块时钟碎片和暗金石板同时震颤起来。
这一次的震颤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三块碎片之间的银色光线像是被绷紧到了极限，连成一道清晰的光路，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是那座金字塔状结构的顶端。
楚御心中了然：第四块碎片，就在那里。
而在他察觉到这点的同时，半空中各方势力的目光也陆续聚焦到了同一处，有衍法道宗的青铜古镜、有齐天高那柄长矛的尖端、也有李仙姿微微偏过的目光。
他们都感应到了什么。
巨鲲的出现像是一声号令，将那些潜伏在不同角落的棋手同时推到了台前。
但暂时还没有人先动，都在等。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地面再次震动。
这一次的震动远比之前那阵更加明显，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深处正在上升。
苏乐语低头看向脚下的坡地，发现地面上那些细小的裂缝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扩大，从裂缝中涌出一股暗紫色的雾气。
那雾气不是普通的瘴气，带着一股极其熟悉的气息。
苏乐语甚至能够看到雾气中隐约显露出一张符箓般的人脸轮廓，那些轮廓并不清晰，但那双眼睛的目光却格外锐利。
他心头一凛。
古如一果然也来了。
那道雾气的目标明确，直奔巨鲲背上的金字塔结构而去，但它在半空中被一道金色的光墙挡了下来。
佛门的那三道灰白影子不知何时出现在那个方向。
无念盘坐在光墙中央，双手结印，掌心朝外，那面金色光墙正是从他周身扩散出来的。
施主请留步。无念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与灵力余波，传遍了整片空域，此物与施主无缘，何必强求。
暗紫色雾气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你说无缘便无缘？佛门何时管得这般宽了。
佛门不管他人缘分，只管不让杀孽太重。无念的语气依然平静，施主身上业力之重，已非寻常因果。若再碰触那只鲲背上的遗迹，恐怕性命难保。
“哼~”那雾气说完之后并没有硬闯，而是缓缓退回了地面，重新渗入裂缝之中。
但楚御心里清楚，古如一绝不会就此放弃，他只是换了一种更隐蔽的方式在行动。
先机没抢到，他也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强闯。
就在这时，天空中的巨鲲忽然动了一下。
那动作幅度不大，相对于它那大陆般的体型而言，甚至可以说只是微微颤了一下肩背。
但那一点颤动引发的灵力波动，却如同风暴席卷。
涟漪所过之处，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奇异的震荡从脚底传来。
像是在那一瞬间，时间的流速被短暂地拉扯了一下。
楚御紫府里的时钟碎片几乎同时亮起，银色光线暴涨，将他的神识沿着那道被拉开的涟漪线向外延伸。
就在那一瞬间，他清晰地了第四块碎片的具体位置。
那座金字塔状结构的顶端，一块嵌入石缝中的青铜碎片正在微微发光，约莫拳头大小，比之前那几块都要完整，甚至保存的完好。
而更让楚御在意的是，在那块碎片旁边，还悬浮着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黑影。
那黑影不大，像是一团凝固的阴影，但从它散发的气息来判断，至少也是天人境的存在。
那团阴影似乎并不属于巨鲲背上的原生生态，更像是被人刻意安置在那里的。同时楚御心里快速闪过一个念头。
屠昆吾果然在里面动了手脚。
他之前只是猜测，现在他几乎可以肯定了。
那个老骷髅很可能在更早之前，也许几十甚至几百年前就已经在巨鲲体内留下过标记，才能在他最需要的时候精准地定位到这片区域。
而那道黑影，就是屠昆吾的后手之一。
“有点意思。”楚御在心里默念了一句，然后不紧不慢地收回了感知。
巨鲲那道颤动引发的灵力余波还在持续扩散，将整片正魔战场的灵力场搅得微微动荡，那些本就在争夺地盘的修士们开始躁动起来。
营地边缘的散修们终于忍不住了。
在巨鲲出现之前，他们还能克制住各自的小心思，毕竟都在等同一个目标。
但目标已经出现在眼前，那些压抑已久的竞争便再也按捺不住。
不知是哪个方向先动的，只见一道淡青色的遁光猛然拔地而起，以极快的速度朝着巨鲲背部方向冲去。
有人开了头，其余人便像是被捅了窝的蜂群，从四面八方同时升起无数道颜色各异的光芒，争先恐后地涌向那道横跨天际的庞然巨影。
抢宝物啊！
来不及了！他们飞过去了！
别挡路！先到先得！
嘈杂的喊声在短时间里迅速扩散开来，从最初的几十人发展到几百人、几千人......
再到后面已经分辨不清到底有多少道遁光同时升空，只能看到整片天空被那些五颜六色的灵力光芒铺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
楚御无声地站在君临楼的阵法边缘，望着那片铺天盖地的人潮，然后他的目光越过那些争先恐后的身影，看向更远处另外三个方向的动向。
齐天高已经动身了。
他没有像那些散修一样横冲直撞，而是沿着一条相对平缓的轨迹斜插向金字塔结构的侧翼，路线经过周密的推演，避开了大部分可能存在的天然陷阱。
他腰间那柄环首刀鞘上的阵纹已经亮起半圈，说明他已经做好了交手的准备。
赵乾坤紧随其后，两人之间大约隔了数千丈的距离，不大不小，既不至于互相干扰，又都在彼此的视线范围内。
而李仙姿则站在原地没动，还在等。
另一边，营地北面的无念并未急着进入巨鲲背部，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楚御藏身的那片云层，像是早已察觉到了他。
但很快萧火火的动静打断了他的观察。
萧火火也终于没忍住跟了上去，周身萦绕着淡淡火光，速度不快但在上升过程中已经吸引了不少散修的注意。
那不是之前那个跟凤焱打过架的小子吗？有人认出了他，小声议论起来。
他好像冲得很猛啊......胆子不小。
涅盘境也敢抢这种局面？那小子是不想活了吧？
“天命之子呢，你以为？”
“嘿嘿，那岂不是说他很有气运咯？”
萧火火没理会那些议论，径直朝着金字塔结构的方向飞去。
他的目标很明确，而焱诀在他体内运转的速度也在越来越快，如同一口被逐渐点燃的火炉。
楚御望着那道渐渐升高的火光身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枚棋子，终于也要动了。
差不多了。楚御轻声自语了一句，然后伸手将那三块时钟碎片收入紫府深处，又将暗金石板挂在腰间，以海神三叉戟的力量掩盖了石板上那股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气息。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的身形在云层边缘微微晃动了一下，整个人便像一缕融化的雾气，无声地融入了那些漫天飞舞的遁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