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昆吾松开手，噬灵花已经枯萎了大半，血色雾气也淡了许多，显然是被消耗掉了不少精华。
而他的气息，确实比刚才稳定了一些——眼窝中的火苗跳动的幅度明显减小了。
“巨鲲已经朝正魔战场方向移动了。”黑暗中响起一道没有感情的陈述声。
屠昆吾没有转头。
他知道那是谁——是他早年炼制的一具傀儡，没有灵智，只会按照固定的指令行事。
这傀儡负责帮他监控外部动向，传递消息，是他为数不多的几个还能信任的“眼睛”之一。
偶尔还能伴着他在外面去晃一晃，显示自己的存在感。
“他们都去了？”屠昆吾问。
“您的六个弟子，去了三个。
楚御、齐天高、向伊人。
古如一失踪未归。
甄豪杰仍在剑道谷闭关。
苏乐语……那个应该也不能算真正的他了。
另外还有无形剑宗的李仙姿、纷争海域的杨笑柳、凤凰族的长老和两名天骄。”
“小徒儿们如今越发独当一面了~”
屠昆吾的眼窝里火苗跳动了一下。
他似乎对这个阵容有了一丝意外的波动。
“三个徒弟，再加上一个长老......比我想象中来得快。”
“楚御取走了第三块时钟碎片。”傀儡继续报告，“以及一块从寄甲妖巢穴中获得的能量核心。”
屠昆吾沉默了一会儿。
“他果然拿到了。”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早有预料，又像是略带一丝惊奇。“那个小子......气运确实不一般，以前倒是忽略了他。”
“说起来这小子也姓楚啊~”
密室重新安静下来。
屠昆吾低头看着掌心那株已经枯萎了大半的噬灵花，拇指缓缓摩挲着花茎上残留的血色雾气。
那雾气在他指间缠绕了几圈，最终被他的气息彻底炼化，融入指骨之中。
“还要多久？”他开口问，没头没尾。
傀儡就像是一个收集情报的机器，正在逐步汇报：“按巨鲲目前的速度，大约半年后抵达正魔战场外围。如果中途被其他势力干扰，时间可能延长。”
“半年......”屠昆吾自言自语，“半年足够了。”
他缓缓站起身来，黑袍垂落在地面上，拖出一片沉重的阴影。
每走一步，周围的场景就会缩小凝时成一个普通的屋子模样，走到密室中央那面唯一的石壁前，抬手触碰了一下墙面。
石壁表面的符文应声亮起，呈现出无数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复杂的星图。
而在那些纹路的正中央，一团暗银色的光芒正在缓慢旋转——那是巨鲲体内一处核心区域的投影。
“半年之后，你们的命，加上它的命，足够我走完那一步了。”屠昆吾神情兴奋又癫狂，转身走回祭坛。
噬灵花的残骸已经彻底枯萎，化作一撮暗红色的灰烬散落在掌心。
他随手一扬，灰烬落入地面上一个早已准备好的黑色陶罐中，那里已经存了半罐类似的残渣。
“派人再去寻两株来。”他对傀儡下达了新的指令，“如果实在找不到......就直接去端了那个卖花的组织的据点。本座没那么多耐心跟一群蝼蚁讨价还价。”
傀儡应声消失。
屠昆吾重新盘腿坐下，眼窝中的火苗重新稳定下来，跳动的频率也渐渐恢复了正常。
密室里再度陷入死寂，只剩下那些苍白噬魂珠发出的微光。
而在无垠无际的虚空夹缝空间中，巨鲲依然在缓缓移动着，不断朝着玄黄界的海域靠近。
它仿佛不知疲倦，也仿佛从不在乎自己背上那些渺小生灵的种种算计。
......
几日过去。
海神殿的穹顶今日格外幽蓝。
大概是外面来了太多人，想要进入异世界探险吧？
人一多，可能不就把阳光给遮了。
毕竟玄黄界混不下去了，有的是人想要去其他地方换换环境。
楚御站在内殿中央，水床上摊着三块时钟碎片和一块暗金色石板。
四件物品之间隐隐有一条细若游丝的银色光线相连，像是一张尚未完整的地图，正逐渐勾勒出轮廓。
他闭目感应片刻，指尖顺着那条银色光线缓缓移动。
光线穿过碎片与石板的间隙，延伸向虚空中某个遥远的方位——正魔战场的方向。
这跟之前感应到的没什么区别。
不过这几天祭练下来，又深入感应一番，再次将几个碎片摆在一起，他还捕捉到了别的东西。
一种极其微弱的“时间异常”。
按理来说，这玩意儿他现在应该是涉及不了的。
但架不住时钟和空钟他都有啊，自然能够感受到更多这方面的发展。
而“时间异常”就像是有人在某个固定的地点反复使用时间法则，以至于那一小片区域的时间流动与其他地方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偏差。
这种偏差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但手持三块时钟碎片的楚御，却像是拿到了精确的探测器一样，能清晰地辨认出那处异常的方位。
当然这个清新辨认也是经过多次感悟之后才有的发现。
而那异常的地方——倒悬峰！
天魔宗腹地，屠昆吾的密室所在。
“那老东西果然在动时间法则。”楚御睁开眼，低声自语。
不过这也不用意外，入虚境的大佬不动用空间和时间法则，反倒奇怪。
就是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这个发现的含义，君临楼内部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剑鸣声。
那声音清越悠长，传出老远，吸引了不少人。
楚御心神一动，将君临楼从腰间解下托在掌中，意念探入其中。
只见第八层书房里，那枚被李仙姿借去参悟空间法则的小铃铛正悬浮在半空中剧烈震颤，铃身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银色纹路，像是活过来一样流转不息。
而李仙姿本人盘膝坐在书案前，双目紧闭，周身被一层淡金色的光芒笼罩。
那股光芒并不耀眼，却带着一种极其纯粹的空间法则波动。
嗡——
小铃铛发出一声长鸣，银色纹路瞬间汇聚成一点，没入李仙姿眉心。
她缓缓睁开眼，瞳仁深处有一抹银光一闪而逝。
不用问也知道，定是大有收获。
果然是天之骄女，这才过多久时间啊！
楚御意念传音：“突破了？”
李仙姿站起身，随手将那枚小铃铛召回掌中，微微活动了一下手腕：“境界还差一线，但空间法则已经初步贯通。如果有人愿意当靶子让我试试手的话，应该很快就能补上那一线。”
“......你别拿我试就行。”
楚御将李仙姿从君临楼里请了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素净的青衫，长发随意束在脑后，看起来比闭关前少了几分锋芒，多了几分洗尽铅华后的清澈。
“外面如何了？”她问。
楚御简短地将这段时间的变故讲了一遍：时钟碎片的收获、巨鲲的异动、屠昆吾的图谋，以及那只携带大量时间异常点的倒悬峰密室。
李仙姿安静地听完，没有立即表态，而是走到水床边低头看了看那三块碎片和暗金色石板。
“你能确定那处时间异常是屠昆吾造成的？”
“八九不离十。”楚御摊手，“整个天魔宗，有能力在时间法则上动手脚的人就那么几个。
而且那个位置正好是倒悬峰的地底密室，苏乐语之前传回来的消息也证实了这一点。”
李仙姿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你想做什么？”
楚御笑了笑：“我想在他动手之前，抢先一步。”
“你要对入虚境动手？”李仙姿的语气没有波动，只是陈述事实，“就算他受了伤，那也是入虚境。”
“我知道。所以我不是一个人动手。”
楚御看向殿门方向，那里站着武傲君、杨笑柳，以及刚刚赶来的齐天高。
更远处的偏殿里，向伊人正在休息，而凤凰族的两位天骄虽然还没正式加入，但凰权临走前留了一句话：“如果你们要对古如一以外的人动手，我也可以考虑。”
李仙姿顺着楚御的目光扫了一圈在场众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倒是把能拉拢的人基本都拉拢过来了。”
“当魔头也是要靠朋友多的嘛。”楚御理直气壮。
齐天高在旁边嗤笑一声：“别说得好听，你拉拢我们是图什么心里没数？”
“当然是图各位的实力。”楚御毫不掩饰，“那老家伙要是真的走出了那一步，别说是我们几个，整个天魔宗都得被他炼成养料。
你们以为他传下《海纳百川真魔诀》真的只是为了割底层韭菜？
别逗了，大家都是魔头，谁不知道谁呀！”
杨笑柳摩挲着下巴：“如果只是割韭菜，他没必要碰时间法则。
连伤重到需要噬灵花续命的地步还要强行染指时间领域，说明他真正图谋的东西跟时间有关。”
“巨鲲。”武傲君接话，“那头巨鲲本身就携带着时间法则的碎片，估计有着不少牵扯，屠昆吾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它。”
“所以，我们要在他得手之前，阻止他对巨鲲出手。”楚御竖起一根手指，“顺便，让那老家伙没法再利用巨鲲来修补自己的伤势。”
齐天高挑眉：“你是说~”
“不是我，是我们一起做。”楚御纠正道，“半年时间，足够我们准备一场围猎。
你们各自调动各自的人手，我来负责确定屠昆吾的具体位置和虚弱期。
等到巨鲲抵达正魔战场外围的时候，我们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殿内安静了片刻。
向伊人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殿门口，倚着门框淡淡道：“算我一个。”
齐天高看了她一眼：“你那个身体还撑得住？”
“撑不撑得住是我自己的事，轮不到你来操心。”向伊人回得冷淡，但语气里没有敌意。
齐天高不以为意地收回目光，转向楚御：“那就这么定了。半年后，正魔战场。”
他转身大步往外走，步伐干脆利落，风衣下摆卷起一截灵力残影，很快就消失在长廊尽头。
杨笑柳也笑了笑，朝楚御拱了拱手：“那我也回去准备准备，半年后见。”
向伊人没说话，只是看了楚御一眼，微微点了点头，也跟着离开了。
殿内只剩下楚御、武傲君和李仙姿三人。
楚御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松了口气：“比我想象中顺利。”
“因为他们也知道，屠昆吾如果真的成功了，他们谁都跑不掉。”李仙姿语气平静，“你只是把他们都不得不面对的那个问题摆到了台面上。”
一群人连入虚境都不到，想要谋划这样的大佬，实在是螳臂挡车。
可一众天骄都是心高气傲，自觉不弱于人。
若是真能让他们狩猎一位入虚境大能，必定传唱千古，而且其陨落之后，他们分得的遗产馈赠，也足以推动他们的境界更进好几层。
至于去请其他入虚境的大佬？
谁去请，又怎么请得动？
说不定到时候看着屠昆吾势弱，用不着他们请，就有隔空大手印按了下来。
楚御将水床上的时钟碎片和石板一一收起：“接下来半年，我得抓紧时间研究这些东西。
如果能提前掌握更多时间法则的运用技巧，到时候把握会大很多。”
李仙姿看了他一眼：“要我帮忙吗？”
“你先把境界补全吧。”楚御笑了笑，“空间法则你已经融会贯通了，接下来只需要把入虚境那一步走稳。
到时候咱们一个时间，一个空间，配合起来那老家伙想跑都难。”
李仙姿没有反驳，甚至微微点了一下头：“也好。”
武傲君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插话。
等到李仙姿也重新进入君临楼闭关之后，她才走到楚御身边低声问：“你刚才说的那些话里面，有多少是真的？”
楚御偏头看她：“你指的是哪个部分？”
“关于屠昆吾的目标、巨鲲身上的碎片、以及你们都不得不联手应对的理由。”武傲君目光审视，“听起来很合理，但以我对你的了解，你肯定还留了一手。”
楚御忍不住笑了一声：“果然瞒不过女帝大人。
确实还留了一手。我感应到的那处时间异常点除了屠昆吾本人之外，还有别的气息，很像某个人已经提前布好了后手。”
“谁？”
“我怀疑是李耳至尊。”
武傲君沉默了一瞬：“你确定？”
“不确定，所以才没说出来。”楚御收起玩笑之色，“但那处异常点的气息给我的感觉，跟当初在合道境大墓里感受到的某种残留非常相似。
或许是在巨鲲身上待的太久了，遗留下来的，但总而言之，有一丝怀疑，就得全力准备。
如果真的是李耳至尊留下的后手，那屠昆吾只是这颗棋局上的一枚棋子，真正下棋的人另有其人。
咱们反倒有更大的希望，先除掉屠昆吾。”
“那你打算怎么办？”
“走一步看一步。”楚御望向窗外幽蓝的海水，“棋子也有棋子的走法。只要走得够快，总能抢在棋局结束之前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武傲君看着他，没有再多问。
......
而在极其遥远的倒悬峰地底密室中，屠昆吾正对着面前一株新送来的噬灵花缓缓伸出手。
“六个月……”他喃喃道，“六个月后，你们都会来的。”
眼窝中的幽绿火苗跳动了两下，像是某种无声的笑。
密室之外，巨大而缓慢的影终于也将彻底降临在玄黄界的海域上空，带着那些尚未被任何人完全探明的古老秘密，一步步逼近那盘早已布好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