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海流,无声却从不停止。
距离那场在巨鲲背上的仓促会面已经过去了整整四个月。
海神殿的光芒依旧幽蓝如初,但周围的海域早已不是当初那副冷清模样。
传送阵的光芒几乎昼夜不息地在海神殿外的广场上闪烁。
一批又一批的修士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有穿锦袍佩玉牌的各大宗门正式弟子,也有裹着破旧法袍满脸风霜的散修,更有三五成群扛着奇怪法器满脸兴奋的猎宝队。
他们都只有一个目的——神圣大陆。
自从楚御公开宣布将那方小世界设为中立秘境之后,最初一个月还只是零星有人试探着进入。
到了第二个月,消息像瘟疫一样传遍了宏灵域周边的三域九城。
一个真实存在的小世界,可以随意进出历练,缴获的宝物只抽三成,无宗门背景限制,无境界门槛限制,无种族歧视限制!
这简直是散修和中小宗门梦寐以求的天堂!
要不是领主是一个魔门的小魔头,他们真恨不得称赞上一句大善人。
于是第三个月开始,传送阵前排队的队伍就再也没有短过。
海神殿的外围甚至自发形成了一个小型交易集市,有人在卖秘境地图,有人在卖用过的定位符。
还有人在兜售所谓“秘境生存手册”——内容大多靠编,但居然卖得不错。
金不换为此忙得连原形都快收不住了,每天处理完一摞玉简又摞起一摞,小胖脸上写满了“我当初为什么要答应这份差事”。
但楚御本人对这热闹景象的关注却很有限。
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君临楼内,要么把玩那三块时钟碎片和暗金色石板,要么和李仙姿一同参悟时间与空间法则的交汇点。
这四个月对他来说就像闭关修行,虽然外面闹得沸沸扬扬,但他的心神一直沉在那张不断清晰的时间地图里。
“第四块碎片的位置已经锁定了,就在正魔战场东北方向约三千里的海域海底。”
楚御在水床边将三块碎片摆成三角形,中间悬浮着那块暗金色石板,“而且那个位置的异常波动正在逐日增强,说明碎片本身正在被什么东西激活。”
“巨鲲?”李仙姿盘坐在窗边,周身悬浮着细密的银色空间纹路。
“可能是,也可能是屠昆吾那老家伙提前布置的引子。”楚御皱了皱眉,“不管怎样,两个月后巨鲲正式抵达那一片海域的时候,那块碎片一定会现世。”
李仙姿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
这四个月的相处让她渐渐熟悉了楚御的作风:他会在动手之前把所有能想到的变数都过一遍,然后再决定是正面硬上还是绕道偷袭。
简而言之:苟!
“对了,你那个四师兄最近有没有传回什么新消息?”李仙姿问。
楚御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神识扫了一遍:“苏乐语说屠昆吾最近出入密室的频率明显减少了,但每次出来之后气息都更稳定一些。
他怀疑那老家伙已经找到了足够多的噬灵花来暂时压制伤势。”
“所以他现在是在蓄力,准备两个月后一举突破?”
“大概率是。”楚御收起玉简,“所以我们也要蓄力。两个月后,正面战场他要面对的不只是我,还有齐天高、向伊人、杨笑柳、凤凰族的一支战力。
至于那些当炮灰的其他修行者,生死之下,他们应该也会参与吧。
还有居心叵测的各个长老们,以及虎视眈眈的正道领袖。
和大半个魔道为敌,还得罪了正道大佬们。
我就不信他重伤未愈的状态还能扛得住这种阵容。”
李仙姿不置可否地弯了弯嘴角:“那你最好祈祷那两个月中不要出什么意外。”
楚御还没来得及回话,君临楼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金不换气喘吁吁的声音穿透阵法传进来:“御主!神圣大陆那边传来紧急消息!”
楚御眉头一挑,打开房门。
金不换手里握着一枚泛着淡金色光芒的传讯玉简,小胖脸上满是不常见到的凝重:“是神圣大陆本地人族的联合求援信,他们说——秘境深处出现了不明势力的蚕食迹象,已经有三个村镇的居民在睡梦中被吸干了气血,死状恐怖。”
楚御接过玉简神识一扫,神情也微微变了变。
玉简里的描述很详细:大约两个月前开始,神圣大陆靠近中央山脉的区域陆续出现村民莫名暴毙的现象。
一开始大家都以为是瘟疫,但后来有修行者介入调查,发现死者的气血精华被彻底抽干,连骨骼都变得酥脆如朽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吸空了所有生命力。
最关键的是,那些死亡区域的空气中残留着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气息。
那种气息的特征非常独特——不是任何已知的魔物或妖物,反而更像是某种带有“掠夺”性质的蛊虫留下的痕迹。
楚御捏着玉简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金不换,这四个月里古如一有没有露过面?”
“没有,御主。古如一大人在那场海底混战之后就彻底失去了踪迹。我们派出去的人都没能找到他的行踪,凤凰族那边也说他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楚御闭上眼睛,将这几天从神圣大陆传来的所有情报在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
那些被吸干气血的村民、那些残留的气息、那种“掠夺”的痕迹……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古如一在消失的这四个月里,很可能根本没有离开,而是直接潜入了神圣大陆。
那个以炼蛊为道的五师兄,找到了一个远比玄黄界更合适的地方来验证他的“炼界为蛊”想法。
“你在想什么?”李仙姿问。
“我在想,我那位五师兄可能比我想象中更能忍,前面答应的好,倒是暗度陈仓的计策。”
楚御睁开眼,心中倒也不显烦躁,魔道中人老老实实的,那才奇怪呢。
毕竟他不也没想着规规矩矩?
“他消失了四个月,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躲起来避风头。
但实际上他可能一直在做一件更大胆的事——拿神圣大陆当实验场,试着把整个小世界炼成他的蛊。”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金不换瞪大了眼睛:“把……把一个世界炼成蛊?!”
“他曾经当面对我说过,‘天地万物皆可为蛊’。”楚御语气平静地转述,“那时候我还以为他只是说说而已。现在看来,他是认真的。”
李仙姿站起身:“你要去神圣大陆看看?”
“不,我去反而打草惊蛇。”楚御摇头,“古如一既然选择在暗处动手,就是不想让人知道他在做什么。如果我亲自过去,他一定会躲得更深。”
他看向金不换:“传信给神圣大陆那边的负责人,让他们以‘中立秘境管理方’的名义组织一支调查队。
表面上对外宣称是处理秘境异常事件,实际上暗中摸清那股蚕食势力的来源和范围。
不要打草惊蛇,先搞清楚他到底做了什么程度的布置。”
金不换领命而去。
接下来的半个月,关于神圣大陆“蚕食事件”的消息像涟漪一样在涌入秘境的修士圈子里扩散开来。
一开始还只是零星的传闻,有人说中央山脉出现了诡异的黑雾,有人说夜间赶路时会听到地面下有细微的沙沙声像有东西在爬行。
到了后来,连几支进入秘境深处的猎宝队都遇袭了,虽然没有伤亡,但所有队员都表示在靠近一处废弃矿洞时感应到了极强的“被窥视感”。
终于,在第不知道第几批遇袭者返回之后,消息彻底炸了锅。
一个不知名的小型散修队伍在矿洞外围发现了成片成片的虫卵状结晶体,那些结晶体嵌在岩壁里,还在有节律地微微搏动,像是某种活物正在孵化。
他们吓得连夜撤了出来,并把这个发现报告给了秘境管理处。
管理处当即组织了一支由十余个宗门代表联合组成的调查队。
队里既有入圣境的老牌散修,也有擅长侦测类法术的文修,甚至还有一位专精蛊术的邪道修士——他是被临时聘请来的顾问,据说对各类寄生妖物颇有研究。
调查队浩浩荡荡地朝中央山脉进发了。
楚御没有去关注他们具体怎么调查的,但他通过秘境管理处的渠道实时接收着传回的情报。
第一份情报:调查队抵达废弃矿洞外围,发现虫卵状结晶体覆盖范围比预期更大,已经蔓延到了邻近三条矿脉。
第二份情报:那位蛊术顾问在详细检查虫卵后,表示这种结晶体与他所知的任何已知蛊虫都不完全相同,但其“寄生—吞噬—转化”的模式非常接近于一类极古老的炼蛊手法。
第三份情报:调查队在矿洞深处遭遇了大规模的活体虫群攻击。那些虫子体型不大,但胜在数量恐怖,且能钻入法力屏障的缝隙直接攻击修士的气血本源。队中三名涅盘境修士负伤,但无生命危险。
第四份情报:调查队成功击退了虫群,并在矿洞最深处发现了一处巨大的地下空洞。空洞四壁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虫卵结晶,而在空洞正中央,一团漆黑如墨的雾状物正在缓慢地脉动,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脏。
第五份情报:蛊术顾问试图靠近那团黑色雾状物进行取样,却在距离还有数丈时忽然面色大变,猛地抽身后退,并对所有人喊了一句:“这不是普通蛊虫!这里有蛊主坐镇!撤!”
调查队全员撤退。那团黑色雾状物没有追击,但空洞中传出了一阵极其微弱的、像是笑声的震动。
楚御看完这份情报时,已经是深夜了。
海神殿的穹顶洒下幽蓝的光,将他半张脸映得忽明忽暗。
“已经开始布置巢穴了啊……”他低声自语,“古如一那家伙的速度比我想象中快得多。四个月就能在神圣大陆布下这么大规模的蛊虫网络,他应该是从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要把那个世界当实验场。”
武傲君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放在他面前:“你要插手吗?”
楚御端起茶抿了一口,没有立即回答。他望着窗外缓缓游过的一群荧光水母出神了好一会儿。
“暂时不插手。”他说,“古如一现在是在炼化一个世界,这个过程很漫长,他不可能在两个月内完成,别看这么吓人,不过对于那整个世界而言,只是一小块地方而已,早着呢。
而且他现在闹出的动静已经引起了秘境里那些修士的注意,那些人自己就会组织力量去清剿他的蛊虫。”
“你是想借那些修士的手来消耗他的布置?”
“算是吧。反正他们闲着也是闲着,与其在秘境里乱逛惹事,不如去找点正经事做。”楚御笑了笑,“而且我也想看看,古如一在面对一群不知情的‘讨伐队’时,会露出什么样的破绽。”
武傲君了然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接下来的日子,神圣大陆的局势果然如楚御所料,越来越“热闹”。
那些涌入秘境的散修和宗门弟子在经历了最初的恐惧之后,很快就被一种“发现了隐藏boss”的兴奋感取代了。
尤其当秘境管理处公开了部分调查队的情报、并悬赏征集更多关于“中央山脉黑雾”的信息之后,整个秘境的氛围几乎在一夜之间从“寻宝”转变成了“猎魔”。
一支又一支自发的讨伐队组建起来,有豪华阵容的宗门精锐,也有三五成群的散修搭子。
他们带着各种法器、阵盘、符箓浩浩荡荡地开进中央山脉。
目标只有一个:找到那个被蛊术顾问称为“蛊主”的存在,然后干掉它!
或者至少搞清楚它到底是什么东西。
有什么宝贝?
不说扬名立万了,大规模的蛊主,本身就是个宝贝!
古如一显然没有预料到事态会以这种方式扩散。
他本来计划的是在暗处悄无声息地炼化这个世界,等到所有人都反应过来的时候,神圣大陆已经成为他蛊虫的温床。
但那些涌入秘境的修士们打乱了他的节奏。
他们虽然个体实力远不如他,但胜在数量多、来源广,而且背后都有各自的势力和情报网络,一旦发现异常就会迅速把消息传回去。
于是古如一不得不一边继续布置蚕食网络的进度,一边分心应对那些前赴后继的“除魔小队”。
他并没有直接出手屠杀那些讨伐队——那样做只会暴露他就在这个世界的消息,引来更高级别的关注。
而是控制那些低级虫群进行有层次、有节制的反击:既不让讨伐队轻易得手,也不把他们彻底逼退。
他在制造一种微妙的平衡:让这些人觉得“我们已经压制住了黑雾的扩张”,从而不再向外界求援,同时给自己留下继续蚕食世界的空间。
而这种平衡也确实持续了一段时间。
那些讨伐队——他们各自为战、互不通气,每支队伍都以为自己打退了“黑雾”的攻势。
却没有人注意到,中央山脉外围的虫卵结晶并没有真正减少,反而以一种更加隐蔽的方式向更深处蔓延了。
楚御通过秘境管理处的情报渠道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始终没有出手干预。
他在等。
等古如一在“炼化世界”这件事上投入足够多的精力和资源,以至于到时候无法轻易抽身。
等那些讨伐队逐渐发现自己的攻击只是在拖延、而不是在阻止黑雾的扩散。
等到所有人都明白过来的时候,那才是他该下场的时候。
他可是神圣大陆的救世者,这点程度的灾难,可不值得他出现。
不过,在那之前,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两个月后,正魔战场,巨鲲抵达。
屠昆吾的棋局将要在那里落子。
而楚御需要在那之前,确保自己手里那三块时钟碎片和暗金色石板已经准备好了足够应对时间领域变数的能力。
他将茶杯放下,转向水床上摆着的那副碎片拼图。
银色的光线在三块碎片之间流转不息,比四个月前更加明亮、更加流畅。
“快了。”他轻声说。
窗外,深海的水母群正在缓缓游过,将整座海神殿笼罩在一片流动的光影之中。
远处,传送阵的光芒依然在夜以继日地闪烁,将一群又一群不知疲倦的修士送入那个正在被蚕食、却仍然无人真正看清全貌的世界。
而在神圣大陆深处,在那片布满虫卵结晶的地下空洞中,那团漆黑如墨的雾状物正缓缓地脉动着。
它的表面偶尔会裂开一线缝隙,露出一双古井无波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