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英传走回自己帐篷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很多。
他手里捏着那块帕子,指腹反复摩挲着那枝兰花的绣纹,针脚已经有些松了,边角磨出了毛边,像是被人攥在手里反复折叠过。
他走到帐门口时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掀帘进去。
饮雪正在铺他平时休息时躺的那张长椅。
羊毛毡已经铺好了,边缘抚得整整齐齐。
她没有抬头,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回来了。今天谈得久。”
“久。”他应了一声,在桌案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她铺完了羊毛毡,回过身来。
目光落在他脸上时,她手指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的脸色很平,但那种平和他平时回来时不一样。
像一面被捶打过太多次的铜镜,表面仍然能映出人影,但暗处有一道极细的裂痕。
“怎么了?”
他把那块帕子放在桌案上。
从怀里取出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帕子边缘顿了一下,像在等自己改变主意。
然后他松开了手,帕子落在桌面上,一角垂到了桌沿下面。
饮雪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帕子有些旧了,边角磨毛了,白色底布上沾着几处褪了色的污渍。
角上绣着一枝兰花,花瓣泛着一种被反复漂洗过的淡青。
她的目光停在那枝兰花上。那枝花的针脚,那朵兰花的形状。
“这是芸芸的。”她的声音很平,但平得有些不自然,“她怎么会——”
“阎嵩拿出来的。”
她抬起头。
“他说这是辛霸让他带来的。”
褚英传的声音不大,
“芸芸和玛隆失踪之后,我找过,找不到。
叶青那一掌,我以为……没人能活下来。
但阎嵩今天把这个放在我面前,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饮雪的目光又重新落回那块帕子上。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指尖在帕子边缘停了一下,像在触碰一件太轻、太薄、一碰就会碎的东西。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那些话没有成形。
她没有再开口,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桌案上那块旧帕子。
褚英传看着她,不知道怎么接下去了。
她走过来,走到他身侧,在他坐着的椅子旁边蹲下来。
两只手臂环过他的肩膀,额头抵在他的肩窝里。
那只手扣在他背后的衣料上,没有松开。
她的身体在抖。
他没有听到哭声,但肩窝处的衣料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湿。
饮雪没有发出声音。
她抱着他,额头抵在他肩上,泪无声地浸进他衣襟的褶皱里。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松开了。
褚英传抬起手,掌根按在她后背上。
手心感受到她后背因压抑抽泣而产生的细微震颤,他的指尖绷了一下又松开,始终没有用力——只是覆在那里,像一道刚好够承住她的盾。
他感觉到肩头的潮湿正在扩大,那点湿意透过衣料渗到皮肤上,带着一种近乎灼人的热。
过了很久很久,饮雪的声音才从他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我以为……她已经不在了。”
褚英传没有说话。
他的手掌在她后背上停着。
“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我早一点发现,如果我让更多人守住那条巷子……”
她的声音断了一下,“那个孩子,芸芸……都是因为我。”
“不是你的错。”褚英传的声音很低,“相思泉那一战,你守到了最后。没有人能做得更多。”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停顿很长,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她缓声开口:“那如果芸芸真的还活着,我们该怎么办?”
褚英传看着桌案上那盏灯。
灯光拢在案面上,把边角处的那一小片阴影照得格外清晰。
他感觉到肩头的重量和温度,感觉到她扣在他后背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他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
帐外风穿过帐篷缝隙的声音轻轻落进来,带着夜的气息。
饮雪睡着的时候,已经接近后半夜了。
褚英传把她抱到床榻上,盖好被子,回到桌案前坐下。
他动了一下杯子,杯沿在案面上磕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低头看着帕子上那枝兰花,针脚细密,边缘整齐。
池芸芸做活的时候一向仔细,哪怕是在逃亡的路上,她给帕子锁边也要走双线。
他想起最后见到池芸芸时的那个傍晚。
在云豹高原边境的那条山路上,叶青带着狮灵国精锐截住了他们。
那一掌落下时,褚英传扑过去想挡,被余波震飞出去,后背撞在岩壁上,视线模糊的最后一瞬看到池芸芸和玛隆的身影被那团白光吞没。
之后他找了三天三夜,灵能感知覆盖了方圆五十里,没有找到任何生命气息的残留。
他告诉自己他们已经不在了。
但现在那块帕子就摆在桌案上。
他伸出右手,指尖触碰了一下帕子边缘的刺绣纹理。
针脚很密,每一针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辛霸既然能让人把这东西送到他面前,说明他真的知道池芸芸在哪里——甚至有可能是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从头到尾捏着这张牌,等到了现在。
褚英传闭上眼睛。
光凝。
池芸芸。
一张牌换另一张牌。
辛霸要用池芸芸换光凝。
如果他答应,光凝被救回去,辛霸就解除了后顾之忧,可以重新组织攻势。
如果他不答应,池芸芸就会死。
而饮雪——他转头看了一眼床榻的方向。
帐中的灯还亮着,她侧躺在被褥里,呼吸均匀,但那只放在枕边的手还攥着一角被沿,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他收回目光。桌案上的地图被卷起了一半,露出棕罴林地那道标记了多次的弧线。
他突然觉得那道弧线模糊了。
不是因为看不清,是因为所有原本分明的东西都开始变得像一团未被研开的墨迹。
他没注意到自己坐了多久,只看到灯油已经燃下去了一小截。外面的夜色仍然沉甸甸的,没有一丝天光透进来的痕迹。
他站起来,披上外衣,掀帘走了出去。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冬特有的干冷。
营地中的篝火已经被压成了暗红色的余烬,偶尔有一两点火星从灰烬中爆开来,在半空中闪一下又灭了。
他走了一段,在帐篷外的空地上停下来。
有人在等他。
熊震坐在空地上那块被磨得光滑的石头旁边,身后站着松岩。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沉默地坐在夜色中。
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熊震先开口了:“我就知道你会出来。”
褚英传没有接话,在他对面站定。
熊震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双手叉腰,低头看着褚英传:“那个帕子的事——这是个骗局。”
褚英传抬了一下目光。
“什么骗局?”
“叶青的‘天人永隔掌’是准王级的绝技。打在普通人身上——”
熊震的声音沉得不像他平时那样粗犷,
“根本没有活下来的可能。你我是兽灵者,灵核有防护,被打中了或许还能撑一撑。
但池夫人不是兽灵者。
她挨那一掌,不可能有生还的余地。”
褚英传没有回答。
松岩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声音低而缓,像石碾过谷物的磨盘声:
“你在想池夫人的事,我们理解。
但你要想清楚——阎嵩来谈判,辛霸布这个局,就是为了让你分心。
你一旦开始犹豫,光凝这张牌就废了。”
他顿了一下:“爱江山还是爱美人,从来不是难题。
江山在手,美人自然会有。
因为儿女私情乱了全局的人,从来都留不住结局。”
褚英传听完松岩的话,没有立刻回应。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他衣袍的下摆掀起来又落下去。
他看了一眼熊震,又看了一眼松岩,开口时声音不大:
“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这件事我还没有决定。你们先回去休息吧。”
熊震张嘴还想说什么,被他身后松岩的眼神止住了。
松岩沉默地看了褚英传一眼,没有再多说,伸手拉了一下熊震的袖口,转身走了。
熊震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他的影子在地上被拉得很长,在营火余烬的光里晃了几晃,被夜色吞没了。
褚英传一个人站在空地上,面前是已经暗下去的营火,背后是自己帐篷里那盏还没有熄灭的灯。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的虎口处新生的皮肉已经长结实了,握拳时不再有拉扯的痛感,掌心那道纹路还带着微微的粉。辛霸的牌已经摊在桌上了。
他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
掌心那道纹路在暗处轻轻合拢了一下,像在回应某个还不成形的决定。
第二天的谈判在午后开始。
王帐中的人比昨天多了一些,除了郎月川、熊震、松岩、褚百雄之外,还有几名狼灵族的统军将领在场。
显然是郎月川有意安排的——让更多人见证这场谈判的进程,也防止阎嵩再提出私下见面的要求。
褚英传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色如常。
右臂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收拢在掌心里。
阎嵩走进来的时候,步伐从容。
他的右眼仍然蒙着那层黑纱,左眼的视线在帐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褚英传身上。
然后他在帐中站定,朝郎月川微微颔首:“陛下,隔了一夜,贵方考虑得如何?”
郎月川的声音平稳:“阎将军先说说,辛霸大君那边有什么新消息。”
阎嵩从怀里取出一卷灵能传讯,没有展开,只是托在掌心里。
“大君回复了。他说——可以谈。”
熊震的眉头猛地挑了一下:“可以谈?可以谈什么?”
“停战。”阎嵩的声音不急不缓,“大君愿意考虑撤军和归还棕罴林地的事。但有一个前提条件。”
“什么条件?”
阎嵩的目光从熊震身上移开,最后落在褚英传身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开了:
“大君想见光凝夫人一面。确认她安好之后,再议后续。”
帐中安静了片刻。
郎月川的手搭在桌沿上,指节微微动了一下:“阎将军的意思是,辛霸想先确认光凝还活着?”
“正是。”
阎嵩的语气平稳而清晰,
“夫人是圣灵教会大主教的灵伴。她的安危关系重大。
大君需要确认她确实还在贵军手中、没有被转交他人、也没有遭受不测,才能继续往下谈。”
熊震的声音响了起来:
“确认她在不在我们手里?
你们派了那么多斥候盯着我们的营地,光凝的帐篷在哪儿、几重封印、谁在守着,你们会不知道?”
阎嵩没有否认熊震的话,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像在听一段已经预料到的反驳,然后平静地回应:
“知道是知道。但亲眼确认,是另一回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大君的意思是——如果夫人安好,后续的停战条件可以再议。”
帐中的空气微微收紧了。
熊震捏了一下指节,松岩的目光低垂着,像是把某句到了嘴边的话又压了回去。
褚百雄的目光在阎嵩和褚英传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像在丈量某种还没有完全露出来的尺度。
郎月川沉默了片刻之后,开口打破了帐中的安静:
“阎将军,光凝的现状,我方可以给你看灵能记录,可以让你用灵频感知封印状态的波动,但人不能见面。”
他顿了一下,声音平稳而坚定:“在这个前提下,条件可以先谈。辛霸想要确认她活着——我方给确认。
但见面,还不是时候。”
阎嵩听完郎月川的话,没有反驳。
他端起桌上那杯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动作从容:
“陛下说得有道理。
见面确实不急。
但大君那边需要看到一些实据——灵能波动记录也好,封印状态的灵纹留影也好——才能说服他往下谈。”
他抬起头,目光从帐中每个人脸上缓缓滑过,最后停在一个不偏不倚的中间位置:
“我会把陛下的意思转告大君。但我需要一些东西带回去。”
郎月川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什么?”
“光凝的灵能波动记录。至少三次不同时间的记录——早、中、晚各一次,要能看出灵核状态稳定,封印没有松动,没有遭受外力损伤。”
阎嵩的声音平稳地陈述着那些要求,
“另外,封印灵纹的留影。
不需要全部,只需要外层三道灵纹的形态记录。
大君需要确认封印确实出自云胜天之手,没有被人动过手脚。”
褚百雄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你要的这些东西,可以给。但我们需要先看到你的诚意。”
“诚意?”阎嵩看着他。
“你说辛霸愿意谈停战、撤军、归还棕罴林地。但你没有带任何实质性的文书或条件来。”
褚百雄的声音平稳而沉稳,
“你空着手来的,带着一沓要求回去。这不是谈判断的流程。”
阎嵩放下茶碗:“褚将军说得对。
我是空着手来的。
但我是带着口信来的。大君愿意谈——这本身就是诚意。
如果你们觉得不够——”
他的目光在褚百雄脸上停了一瞬,
“那我可以请示大君,请他拟一份初步条件送过来。但那样来回又要多耗几天。”
帐中安静了一瞬。郎月川看向褚英传:“褚将军,你怎么看?”
褚英传迎上那道目光:“末将赞成先给记录和留影。”
熊震猛地转过头来:“你——”
“光凝在我们手里,我们给了记录和留影,辛霸只会更确定她确实安全——他反而会更忌惮动手。”
褚英传的声音很稳,稳到像是已经把那句话说过了很多遍,
“不让他确认,他反而会怀疑我们已经在光凝身上动了手脚。
到时候他没了顾忌,直接翻脸打过来,我们就被动了。”
熊震的嘴唇动了一下,想反驳,但褚英传说的话让他找不到可以反驳的缝隙。
他哼了一声,把目光转向别处。
褚百雄也开口了:“记录和留影可以给。但有一个前提——”
他看向阎嵩:“阎将军拿了这些回去之后,辛霸必须在三天之内给出明确的谈判条件。
如果三天之后没有回复——光凝的封印就会再加一层,她的灵能记录也不会再有下一次。”
阎嵩听完那番话,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左眼在褚英传脸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了。
他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是微微颔首:“三天。我会把这话带到。”
他站起来,朝郎月川微微欠身。
转身时经过褚英传身边,脚步没有停,只留下一个极短的停顿,像是刚好够把一个只有两人才能明白的暗示安放在那个极短的间隙里。
褚英传没有转头看他。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落在桌案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水上,像在看一道还没有被完全看清的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