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嵩离开后的那个傍晚,营地比平时安静了许多。
晚霞在平原尽头烧成一道狭长的暗红色,像被刀划开的伤口,缓缓往地平线以下沉去。
营火已经点起来了,但火苗比平时低矮,士兵们围坐时说话的声音也比往常小了几个度,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褚英传坐在自己帐篷外的空地上,背靠着那块被磨得光滑的石头。
右手的指尖在膝上轻轻叩击,节奏缓慢,像在量一段看不见的距离。
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远处正在暗下去的营火余烬上。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但听出来的人是郎月川。
脚步声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在均匀的节奏上。
郎月川在他身边站定,也没有坐下,只是看着同一方向,像在等他自己先开口。
过了一会儿,褚英传先打破了沉默:“陛下有话要问。”
“有。”郎月川的声音平静,“你打算怎么办?”
“末将在想。”
“想什么?”
“想那一掌到底有没有可能留活口。”
郎月川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你见过叶青出手几次?”
“两次。一次在御门城,一次在云豹高原。”
“感觉如何?”
“精准。干净。不留余地。”
郎月川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地续道:
“准王级的绝技,落在兽灵者身上或许还能用灵核硬扛一瞬。
但池夫人是凡人。
那一掌打在她身上,照常理……她不可能还有命在。”
褚英传的指尖停了一拍,又恢复了节奏。
“那帕子怎么解释?”
“辛霸手里可能会有她的遗物。”
郎月川的声音没有起伏,
“她失踪之后,随身物品落在战场上,被狮灵军的人捡到,这说得通。”
“如果只是遗物,阎嵩不必专门拿出来给我看。
他可以直接留在案上就走。
但他拿出来了,放在我面前,看着我看了很久。”
郎月川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目光也落在那片正在暗下去的晚霞上,沉默了约有三四息的功夫,才重新开口:
“那你认为,辛霸会留着她的性命,等这么久,就是为了今天这一手?”
褚英传没有回答。
因为他知道郎月川在提醒他什么。
辛霸这个人从不做没有回报的事。
如果池芸芸真的还活着,那他留着她不是为了慈悲,是为了在棋局的关键节点上落子。
现在她落在阎嵩手中、借机出现在盟军营帐里,就是在告诉他:你的软肋在我手上。
郎月川在他身边又站了一会儿。
“你今晚先不用想这些。
明天早上,我会让人把最近三个月内关于叶青行动的所有记录送到你帐里。
你自己看看,再决定。”
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混入营地中那些零碎的声响里。
褚英传仍坐在那块石头上,右手的指尖在膝盖上叩了两下,然后停下了。
褚英传惨笑,自言自语起来:“说不想,根本做不到。
池芸芸若真的生还,才是最残忍的事情。”
褚英抬头看天,希望悬挂在漆黑的苍穹之上的明月,能够给自己一点解决困惑的提示;
可偏偏,月亮在这个时候,一头躲进了乌黑的云层里。
褚英传苦笑,在彷徨之中徘徊。
夜更深一些的时候,褚英传才回到帐篷中。
饮雪不在。
桌案上留了一张纸条,字迹工整:
“我去北营看光凝的夜间封印。”
她走得比平时晚,像是刻意把空间留给他。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张纸条,折好放在桌角,然后从怀里取出黑铁之键的虚影。
银色的光纹在他掌心中浮现出来,没有展开,只是拢在那里,像一团被捏住不动的线团。
他闭上眼睛,将灵能缓缓注入黑铁之键的纹路中。
那些纹路开始微微流动,像水在河道里寻找出口。
他在搜索。
不是搜索光凝的位置,不是搜索辛霸的防线——他在搜索叶青的灵能特征。
黑铁之键中存储了大量狮灵国高级将领的灵频记录,叶青作为辛霸的王弟,在枫怜月生前就被反复标记过。
但灵频记录不等于定位,他只能通过这些微弱的印记推算出叶青近期活跃的大致区域。
光纹在他掌心缓慢展开。
一条银灰色的细线从他指缝间延伸出去,像一根被风拉长的蛛丝。
细线在空气中微微颤动,指向东南方向,在夜色中隐没。
叶青最近一次公开出现的位置在棕罴林地南侧,靠近铁狮草原的边界。
那个方向远离相思泉前线,也远离云豹高原。
如果叶青在狮灵军的后方体系中仍然承担着军务,池芸芸的关押地点很可能在铁狮草原腹地。
他合拢手掌,将光纹收回。
黑铁之键在意识深处安静下来,像一扇重新关闭的门。
他睁开眼,看着桌案上那盏灯。
灯光拢在帕子的边缘上,把那枝兰花照出了一层暖黄色的边。
他伸手将帕子拿起来,放在掌心。
布料已经很旧了。
边角处有几道细小的磨损,像是被反复握在手里又松开留下的痕迹。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饮雪弯腰走进来,肩头上带着夜风的凉意。
她站在帐门口,看到他已经回来了,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光凝的封印记录我核对过了。这几天都很稳定。”
“你信吗?”他问。
她的目光微微一凝:“信什么?”
“辛霸。叶青那一掌。池芸芸。”
饮雪走到桌案对面,把随手带进来的一卷光凝的封印记录放在桌角。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统统不相信!”
“为什么?!”
饮雪淡淡道:“因为我想不出来她活着的可能。”
“可是,那个帕子确实是她的。我认识她绣的东西。”
他拿着帕子朝饮雪扬了扬,突然又意识到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又马上把帕子放回怀里。
褚英传小心翼翼的样子,让饮雪心中生出了一丝异样。
她等着他收好帕子之后,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更加冷清:
“池芸芸……他是从我眼皮底下,被阎嵩俘虏的。从这里开始,到棕罴林地,再到铁狮草原,最后到神圣之城,岗索神庙……路程太远太长,有的是时间,从她身上取走一方帕子。”
褚英传沉默——饮雪所说,不无道理,但真正让他担心的,不是这些。
池芸芸如果真的活着,他就是见死不救,这样的话,与他亲手杀死池芸芸没有有区别。
想到这里,褚英传眼神开始有些动摇。
饮雪将一切看在眼里,她开口打断了褚英传的思绪:“若她真的还活着,难道……你会用光凝去交换吗——”
这句话,让褚英传恢复了理智:他摇头道:“我不会。”
“我会想办法把她救出来。”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做完了决定的事实,
“但不会用光凝去换。”
饮雪看了他很久,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她没有问他有没有把握——那个问题的答案她自己也知道。
她只是走到长椅边坐下,把灵灯弄亮了一些,低头翻开了那份她刚带回来的封印记录,像在做一件她已经习惯了的事。
帐篷里的两个人各坐一边,没有再说话。
灯光铺在两人之间的案面上,把两块地图和一只笔架都拢进同一层暖色的光里。
第二天天刚亮,王帐中已经有人在了。
郎月川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昨晚新送到的斥候记录。
熊震坐在右侧,粗壮的手指捏着一只茶碗,碗沿已经磕出了一道豁口,他捏得很紧,指节泛白。
松岩坐在稍远一点的位置,目光低垂。
褚百雄立在郎月川侧后方,手里握着一卷刚开封的灵能传讯。
褚英传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在自己的位置坐下,面色如常,看不出是睡了一觉还是整夜未合眼。
郎月川先开口了:“今早收到灵能传讯,辛霸那边没有新的动静。阎嵩还在回程路上,预计今天午时回到主帐。”
“他回去之后,辛霸大概要花一两天时间消化记录和留影。”
褚百雄说,
“他不会立刻回应。他会先确认光凝的状态,再判断我们有没有在她身上动手脚。”
褚英传点了一下头。“末将想查一件事。”
“什么事?”
“叶青近期在铁狮草原腹地的活动轨迹。他的灵频特征,他的兵力调动方向。”
郎月川看了他一眼:“你想查他有没有押运俘虏的记录?”
“是。”
熊震重重放下茶碗:“你要查叶青?那个打散了池夫人和玛隆的叶青?你是在找她?”
“末将只是确认一下。”褚英传的声音平稳,“辛霸手里有多少牌,我需要知道。”
熊震还想说什么,郎月川抬手制止了他。
“这件事我来安排。狼灵族在狮灵国后方有几条暗线,虽然没有直接接触叶青防区的,但调取他近三个月的调动记录应该可行。最迟后天,情报会送到你手里。”
褚英传看向郎月川:“多谢陛下。”
郎月川没有再提这件事,翻过桌案上的灵能传讯,像翻过一页已经不需要再细看的文书,目光重新落在那道尚未完全展开的卷角上:“还有一件事——昨晚松岩收到了一条消息,关于云豹高原方向的动向。”
褚英传的目光转向松岩。
松岩没有抬头,声音低缓:“云胜天派人传话说,岩百川离开辖区之后,辛霸没有派人接替他的防务。铁狮草原东南方向,至今是空的。”
熊震的眉毛猛地一挑:“空的?”
“空的。至少目前没有新的驻防部队进驻。灵能塔损毁之后也没有修复。”
松岩说,“云胜天说,如果盟军有向南侧迂回的计划,那条路线现在是通的。”
帐中安静了一瞬。褚英传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节奏比之前快了一拍,但没有说话。
郎月川把灵能传讯折好放在案面上。
“云胜天的意思是,我们可以通过那条路线向铁狮草原腹地施压。”
褚英传开口了:“什么时候施压,要看辛霸怎么回应。如果谈不出结果,那条路线就是备用方案。”
郎月川点了点头:“那就按这个方向先备着。调动的事不急,等叶青那边的消息回来再定。”
他把灵能传讯推到案面一侧,像是要把那个话题先搁到待办的位置上。
入夜后,褚英传独自站在营地边缘。
前方是漆黑一片的平原。远处的狮灵军阵地已经偃旗息鼓多日了。
营火的光照亮了大约二十丈的范围,再远就是纯粹的黑暗。
他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手垂在身侧,指尖是凉的。夜风从正面吹过来,带着平原上干草和沙土的气味。
身后有人走来。脚步声不重,但踩得很实。他听出那是无怨。
“小姐夫。”无怨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我听说你在查叶青。”
“嗯。”
“我跟无悔以前在狮灵国的时候,跟叶青的人打过几次照面。”
无怨说,
“他手底下有个副将,姓仇,管押运的。如果池夫人真的被俘了,那个人应该知道。”
褚英传转过身来。“那个仇副将在哪里?”
“在叶青的防区里。铁狮草原南侧,靠近黑石渡。”
无怨说,“但他不常驻。叶青的防区有十几个哨点轮流驻防。”
“你记得他的灵频特征吗?”
“记得。叶青手下的副将,灵频特征我留过底。”无怨说,“需要我去查吗?”
褚英传沉默了一下,然后说:
“不用。到时候会有别的事安排你去做。你把仇副将的灵频特征整理好,送到我帐里就行。”
无怨应了一声,没有多留,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夜风中渐渐远去,混入营地边缘那些零碎的响动里。
褚英传重新转向那片黑暗,目光落在看不见的前方。
那片黑暗里没有光,但他知道铁狮草原在那个方向——辛霸的大本营,叶青的防区,以及某处可能关着池芸芸的地方。云胜天的消息说那条路线目前没有人守。
他看了一会儿那片黑暗,然后转过身,朝自己帐篷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在营火余光照亮的土地上,把影子拖在身后,像一道收不回来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