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褚英传正在自己的帐篷中看饮雪整理好的光凝看守记录。
晨光透过帐布的缝隙斜斜地落进来,在桌案上铺开一道淡金色的光带。
他低头看着纸页上那些工整的字迹,每一栏都记得清清楚楚——送食时间、饮水情况、灵能封印状态、看守换岗记录,甚至连光凝在笼中睁眼闭眼的间隔都标注了。
饮雪的字跟她的人一样,一笔一划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帐帘被掀开一条缝,一名狼灵斥候单膝跪在门口,甲胄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
“褚将军,陛下请您到王帐议事。狮灵国派了使者来。”
褚英传放下手中的纸页。“使者是谁?”
斥候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平稳但带着一丝异样的停顿:“是阎嵩。原狮灵第一军团指挥官。”
褚英传的手指停在了纸页的边缘。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只是静静地坐了片刻。
阎嵩这个名字在晨光里浮出来,像一块被风沙磨了太久、棱角依旧分明的石头。
他想起阎嵩的儿子阎勇,在冷杉城被饮雪杀了。
想起在相思泉的巷战里,阎嵩不顾军令孤身闯入饮雪的防区,最终被他刺瞎了双眼。
那双眼睛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那一眼中翻涌的恨意。
他站起来。“知道了。”
走出帐篷的时候,晨风迎面扑来。
营地中已经有人在窃窃私语,阎嵩的名号在北地传了很多年——老牌军团指挥官,辛霸麾下最擅攻坚的将领之一。
虽然被撤了职,但他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一件事。
褚英传穿过营地时,目光从两侧士兵的脸上扫过,注意到那些目光的分量。
狼灵族士兵站得更直了一些,熊灵族士兵手里握紧了武器,象灵兵在营地的东南角列着队。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信号。
王帐中已经坐了几个人。
郎月川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那卷地图,但地图上没有灵能光芒在流动。
熊震坐在右侧,粗壮的手指搭在膝盖上。
松岩在他下首,目光低垂。
褚百雄也在,银白与灰黑交织的短发整整齐齐地梳着,面前放着一杯热茶。
褚英传走进来,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没有人问他有什么想法,但目光都落了过来。
郎月川开口了:“阎嵩在营门外三十里停着,只带了一小队随从。他说有辛霸的口信要当面转达,没有带文书。”
“带兵了吗?”褚英传问。
“十五骑。都是普通骑手。”
“不是神圣骑士?”
“不是。”
褚英传沉默了一会儿。
辛霸派一个被撤职的老将只带十五骑来做使者——这不符合谈判的常规程序。
“陛下打算怎么接待?”
“按使节之礼。”
郎月川说,“放他进来,让他进王帐说话,不搜身,不羁押。他只有一个随从能跟进来。”
熊震哼了一声:“放他进来倒是容易。但这个人——他不是来谈和的那种人。”
郎月川没有接话,看向褚英传:“你怎么看?”
褚英传的目光在地图上停了一瞬。
他想起阎嵩被刺瞎双眼后撤出相思泉时的背影,想起辛霸在军报上公开将他撤职的措辞。
一个失明的旧将。
一个被当众罢免的败将。
辛霸派他来,给全北地看。
“臣,想先见他一面再说。”
郎月川点了点头:“那就见。”
阎嵩走进王帐的时候,营帐里所有灵灯的光芒都在同一瞬间晃了一下。
不是他做了什么,是他身上带着的那种气场——像一个被时光打磨过太多次的人,每一步都带着长年行军留下的沉稳和压迫感。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战袍,没有甲胄,腰间没有佩刀,两手空空。
但他的右眼上蒙着一层黑色的纱布,纱布从颧骨一直缠到耳后,将那只被褚英传亲手刺瞎的眼睛严严实实地遮住了。
阎嵩的左眼,有神光;看来,他经过长时间治疗后,医好了一只。
帐中安静了片刻。
阎嵩在帐中央站定。
他没有行礼,只是微微颔了一下首,像在完成一件与己无关的礼节。
“陛下。诸位。”
他的声音沙哑,像石头在互相碾磨。
那道视线停在了褚英传身上,没有移开。
“褚将军,好久不见。”
褚英传与他对视:“阎将军。”
三个字。
不多不少。
帐中所有人都在看他们两个——一个旧伤未愈的老将,一个刚刚带着功勋归来的年轻人。
两个人都没有回避对方的目光。
郎月川打破了沉默:“阎将军远道而来,辛霸大君有什么话要带?”
阎嵩将视线从褚英传身上移开,转向郎月川。
他说话的声音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像被称过重量。
“大君听闻大主教夫人在贵军营中安好,心中稍安。
他派我来,一是确认大主教夫人的状况,二是听听贵方有什么想法。”
熊震坐直了身体:“确认?听听?就是说想谈?”
阎嵩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熊王说得对。大君确实有意与贵方商议一下接下来的安排。”
“那辛霸的诚意呢?”
熊震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粗重的、不加掩饰的锋芒,
“派一个失了职的旧将来谈,诚意在哪里?”
阎嵩没有回避那道目光:“熊王觉得,一个人失了职,他的话就没有分量了?”
熊震的眉头拧了一下,没有接话。
褚英传开口了,声音平直:“辛霸有什么条件?”
阎嵩转向他:“大君没有开条件。大君的意思是——先听听贵方想要什么。”
帐中安静了一瞬。褚英传看着阎嵩那只没有被遮住的灰蓝色眼睛,想从中找到一点多余的痕迹。
阎嵩的面容平静,嘴角没有抽动,目光也没有偏移,像一个已经把台词在心中演练过太多次的人。
“我方的要求,上次在军报里已经说过了。停战,撤军,归还棕罴林地。”
褚英传的声音不急不躁,“光凝在盟军手里一天,这三条就一天不会变。”
阎嵩不紧不慢地点了一下头:“撤军和归还棕罴林地,涉及的是整个北地的版图。大君需要时间考虑。”
“他要考虑多久?”
“大君没有说。”
褚英传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即接话。
阎嵩在他面前站着,不卑不亢,不避不退,像一个已经在官场上走过了太多次风口浪尖的人,每一步都踩在不会被绊倒的位置上。
熊震重重拍了一下膝盖:“那还有什么好谈的?”
阎嵩的目光从熊震身上移到郎月川身上:“我只是来传话的。大君的意思我传到了,贵方的条件我也听到了。接下来的事情,我不便做主。”
郎月川看着他:“那将军打算什么时候回去复命?”
“两天后。”阎嵩说,“两天时间,足以把贵方的意思用灵能传讯送回主帐。如果大君有答复,我会再转告。”
褚英传没有说话。
他看着阎嵩说话的姿态,看着他在每一个关键节点上恰到好处地推开的动作,看着他那句“不便做主”。
他见过的真正不能做主的人不是这样的。
真正不能做主的人会慌张,会回避目光,会试图用细节来掩饰自己的底气不足。
但阎嵩没有这些。
他的底气不是来自他手里有权力,而是来自他身后有某种他确信不会动摇的东西。
这时,阎嵩转向褚英传。
他的左眼在那道纱布上方微微眯了一下:“褚将军,我还有几句话想私下跟你说。”
帐中安静了片刻。
郎月川看了褚英传一眼,褚英传点了点头。
王帐外,两人并肩走在营地边缘的空地上。
阎嵩走得很慢,步伐不疾不徐,像一个不赶时间的人。
褚英传走在他身侧稍后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刚好够说话,又不至于像是同行。
阎嵩先开口了:“你在想,辛霸为什么要派我来。”
“我在想。”
“你想到了什么?”
褚英传没有回答。
阎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像旧刀刮过石板的干涩笑意:“你想到的应该是对的。”
他顿了一下,脚步没有停,
“派我来,不是为了让你们觉得他有诚意。
是为了让焰鸣觉得他有在做事。
焰鸣急了。
光凝被抓之后,他每天到主帐去两次,每次都要问一遍‘方案出来了没有’。
辛霸不能一直不给他答复,也不能真的拿出一个方案来给盟军让步。所以——”
“所以派你来做样子。”褚英传替他说完了。
阎嵩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点,像刀刃被重新磨过之后在光线中闪过的那一道细线:
“是的。我来做样子。焰鸣会知道辛霸没有放弃,盟军会看到一个还能派出使者的狮灵国。
至于谈不谈得出结果——辛霸不关心。”
褚英传停下脚步:“那你关心吗?”
阎嵩也停了下来。他转过身,左眼盯着褚英传。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把他深灰色旧战袍的下摆掀起来又落下去。“我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我的眼睛。”阎嵩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冷杉城。相思泉。你在我儿子面前做了什么,你在我面前做了什么——我都记得。”
褚英传没有回避那道目光:“我也没有忘记。”
阎嵩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这次来,不是来跟你算旧账的。但我也不会假装那些旧账不存在。
辛霸派我来做样子,我就做样子。
但做样子的时候,我可能会顺手拿几样东西回去。”
褚英传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指的是什么?”
阎嵩没有直接回答。他的左眼在褚英传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像在确认他已经把鱼饵挂上钩了。
“不急。”他说,“该知道的时候,你会知道的。”
当晚,褚英传回到自己的帐篷,饮雪正在桌案边整理那卷光凝的看守记录。
她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谈得怎么样?”
“不好说。”
褚英传在椅子上坐下,把阎嵩说的每一句话重新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他说是来传话的,也说辛霸没有诚心。但他最后说了一句话——他说他要‘顺手拿几样东西回去’。”
饮雪的手指在纸页边缘捏了一下。“什么东西?”
“他说该知道的时候我会知道。”褚英传顿了一下,“他手里握着什么我没有看到的东西。”
饮雪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他这次来,不只是做样子?”
“辛霸派他来,是做样子给焰鸣看的。但他自己来,可能另有目的。”
褚英传的目光落在桌案上那盏灯上,灯光在灯罩里被拢成一层极薄的暖色,
“我明天还会见他。到时候,我要把他在打什么算盘弄清楚。”
饮雪没有劝他。
她只是低下头,把那卷看守记录收起来,放在桌案一角。
灯影在她侧脸上落下一道很浅的轮廓。
她开口时声音很轻:“小心点。”
“我知道。”
他伸手将那盏灯往她那一侧推了推。灯芯跳了一下,光晕铺得更开了一些。
远处的营火还在燃烧,风从平原上吹过来,把偶尔一两声夜鸟的鸣叫送到帐布上方,又带走了。
第二天的谈判在午时之后。
地点还是王帐,但这次没有那么多人在场,郎月川坐在主位,熊震、松岩、褚百雄在两侧就座,褚英传坐在自己惯常的位置。
阎嵩走进来时比昨天从容得多,他甚至端着一碗茶,像刚从一个与己无关的宴席上走下来。
茶碗搁在膝盖上,不急着喝,也不急着放下,像是手里握着一件用不着着急的东西。
熊震先开了口:“阎将军,昨晚跟辛霸那边联系了吗?”
“联系了。”阎嵩的声音不急不缓,“大君还在考虑。”
“还在考虑?”熊震的嗓门高了起来,“一天一夜了,他还在考虑什么?”
阎嵩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碗:“熊王,二十万大军的调遣,不是一天一夜能决定的。大君需要权衡利弊。”
褚英传看着阎嵩放下茶碗的动作。
那只手稳稳的,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阎嵩太淡定了。
一个只是来“做样子”的使者,在面对全副武装的盟军将领时,不会这么淡定。
要么他在撒谎,要么他手里有更大的底气。
“昨天阎将军说有话要私下跟我说。”褚英传开口了,“现在这里没有外人,你可以说了。”
阎嵩转过头来看他。
那只灰蓝色的左眼在灵灯光下泛着一种不太好形容的光,不算亮,但很定。
“褚将军,你我在冷杉城结下的梁子,不是三言两语能揭过的。
我现在跟你面对面坐着说话,不代表我已经放下了那些事。
你在那天杀了我的儿子,我在相思泉追杀了你的人。这些事,你我各自清楚。”
他的目光在褚英传脸上停住,“但我今天来,不是为了翻旧账。是为了让你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阎嵩的嘴角微微向上抬了一下。
不重,浅到几乎看不出弧度。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面前的桌案上。
是一块帕子。
旧了,边角磨毛了,白色的底布上沾着暗色的污渍,像汗渍。
帕子的角上绣着一枝极小的兰花,针脚细密,一看就是亲手绣上去的。
褚英传的目光落在那块帕子上,不动了。
他认得那块帕子。池芸芸的。
她绣东西的时候喜欢在边上多走一道线,让花瓣看起来更厚实一些。
那枝兰花是他还在狮灵国潜伏时她绣的。
那一针一线本来是要给他的,后来被他借口说行军带着不方便,留在了她那里。
帐中安静下来。
熊震不知道那块帕子的意义,皱了一下眉头:“这是什么?”
阎嵩没有回答熊震。
他的目光一直在褚英传脸上,像在等一个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