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院子里还笼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司明月便踩着轻快的步子来到了梁羽的院子。
她也不敲门,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探头往里一看,只见梁羽还趴在床上,被子半搭在腰间,整个人睡得昏天黑地,浑然不知有人进来了。
司明月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他睡得口水都快流出来的样子,撅了撅嘴,心说这师兄怎么睡得跟猪一样。
她本想按老规矩直接扑上去压在他身上给他一个“物理唤醒”,但忽然想起他身上还带着伤,便硬生生刹住了脚步。
她在床沿蹲下,伸出手,在他的脸颊上又揉又搓,嘴里念念有词:
“臭师兄,坏师兄,睡得跟猪一样的师兄,快醒醒啦!
太阳都晒屁股啦!”
梁羽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自己脸上作乱,皱了皱眉头,本能地抬手把那作乱的手拍开,嘟囔了一句“别闹”,翻了个身又想继续睡。
这下司明月不乐意了。
她叉着腰,瞪着眼睛看着这个依然呼呼大睡的家伙,腮帮子鼓得像只生气的河豚。
她咬了咬嘴唇,伸出手,一把捏住了梁羽的鼻子。
“唔——嗯?!”
梁羽的呼吸被堵了个严严实实,憋得脸都红了,终于挣扎着睁开了眼睛,正想看看是哪个胆大包天的家伙敢来吵他清梦——然而他还没看清眼前的人影,一个温软的身体便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他的脖子,整个人埋进了他的怀里。
紧接着,哭声便响了起来。
那哭声委屈得不行,带着鼻音,一抽一抽的,像是受了天大的欺负。
梁羽当场就懵了,双手僵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他这是被吵醒的人,他还没哭呢,这丫头怎么哭上了?
“呜呜呜……师兄……那个臭老头……”
司明月埋在他怀里,一边哭一边含混不清地说着,声音又闷又颤,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
“他把掌教令牌藏起来了……我找了一晚上都没找到……我哪儿都翻过了……他书房,他寝殿,他床底下……连他鞋垫下面我都翻了!
就是没有!”
她越说越委屈,哭声也越发大了,眼泪鼻涕一股脑地往梁羽的衣襟上蹭:
“呜呜呜……他居然连亲女儿都防备……我到底是不是他亲生的啊……”
梁羽听到这里,心里顿时跟明镜似的,哭笑不得。
那位老登怕不是昨晚就把令牌送过来了,他闺女翻遍了整个真武山,唯独漏了他这个院子。
但他没急着开口,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环住怀里这个哭得梨花带雨的丫头,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后背,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儿。
他也没说话,就那么安静地抱着她,等她哭够了。
司明月在他怀里抽抽搭搭了好一会儿,哭声才渐渐低了下来。
她抬起头,鼻尖红红的,眼眶湿漉漉的,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满含委屈地望着他,仿佛在问“师兄我该怎么办”。
梁羽被她这样注视着,心里不由自主地涌起一阵负罪感——他总不能告诉她,昨晚你那亲爹半夜里亲自把令牌送到了他枕边吧?
这事要是说破,那老登的脸面可就彻底挂不住了。
而且他也不想骗一个小女孩。
他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目光微微飘向窗外,故作镇定地说道:
“那什么……我大概知道你找不到令牌的理由了。”
司明月眨了眨眼睛,泪珠还挂在睫毛上,一副茫然不解的模样:
“为什么呀?”
梁羽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偏了偏头,示意她往桌上看:
“令牌不是在那儿吗。”
司明月顺着他的视线转头望去——桌面上,一块巴掌大的漆黑令牌静静地躺在一封信上,晨光透过窗纸洒落在上面,边缘泛着暗金色的光泽,分明就是那块真武山掌教令牌!
她的哭声戛然而止,连抽噎都停在半空。
她瞪大了眼睛,使劲揉了揉眼眶,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紧接着,那张还带着泪痕的小脸瞬间绽开了晴天般的笑容,比窗外的晨光还要明亮。
如果她身后有条尾巴,此刻恐怕已经摇成了残影。
“师兄!!!你也太厉害了吧!!!”
她一把抓起令牌,宝贝似的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然后又仰起脸,满眼崇拜地看向梁羽,
“你什么时候偷到手的?!
我怎么都不知道!
居然连我都瞒着!
果然我就知道,师兄你最疼我了!”
梁羽看着她那副开心得快要飞起来的样子,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没敢搭腔。
“走走走!
我们现在就下山去!
趁那个臭老头还没发现令牌不见了!”
司明月一手将令牌塞进怀里,一手抓住梁羽的胳膊就往外拽,兴致勃勃,脚步轻快,整个人都焕发着按捺不住的雀跃。
然而她这一拽,恰好扯到了梁羽后背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嘶——”
司明月顿时像被烫到一样松了手,脸上的笑容唰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紧张和心疼:
“师兄,你没事吧?
我忘了你还有伤……”
她咬了咬嘴唇,低头想了想,然后抬起头,一脸认真地做了决定:
“师兄,咱们不急着走。
等你的伤养好了再下山也不迟!
反正令牌已经到手了,那个臭老头又跑不了!”
她说着,又伸手扶着梁羽的肩,小心翼翼地将他按回床上,
“快躺下!脱衣服!我给你上药!这样好得快一些!”
梁羽看着她那副不容拒绝的架势,乖乖地趴回了床上,任由她轻手轻脚地解开自己的衣袍。
他趴在枕头上,听着身后传来她哼着小调、开药罐的窸窣声响,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弯。
窗外的阳光正渐渐明亮起来,桂花树的香气透过窗缝飘进屋内,和药膏的清苦气息混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安定和温暖。
药膏清凉的触感在背上缓缓化开,司明月的指尖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将那些淤青一点一点地揉散。
梁羽趴在枕头上,感受着身后那轻柔而专注的动作,脑海中却思绪翻涌,默默地在心里为自己做着辩解。
我可没说自己偷了令牌。
他只是说了令牌在桌面上。
要是小师妹自己误会了,那是她自己的理解问题,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全程只是陈述了一个客观事实——令牌就在那里,她一转头就看见了。
这能算是骗吗?
当然不算。
至于她高高兴兴地夸他“居然能把令牌偷到手”,他就更没有搭腔了。
听错了可怪不得他。
他耳朵又没长在别人身上,管得住自己的嘴,总不能还得管住师妹的嘴吧?
这合理吗?
这非常合理!
梁羽心安理得地在心里为自己的行为盖上了“无罪”的印章,甚至还有些得意地弯了弯嘴角。
只要自己没说,那就是没有骗师妹!!!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享受这份恬静,便感觉身侧的床榻微微凹陷下去,一阵窸窣的声响过后。
一个温软的身体贴着他躺了下来,紧接着,一双温热的手臂便抱住了他的胳膊,像只挂在他身上的树袋熊一般,紧紧不放。
梁羽愣了愣,转过头去:
“明月,你这是?”
司明月侧躺着,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手臂,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这才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语气理所当然:
“我要陪着师兄呀。
有我陪着师兄,师兄的伤肯定好得更快!”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再说了,慕师叔说了,以后我跟师兄是要成亲的,那我可得看好你,不能让其他师姐或者师妹靠近你、照顾你。
以后你的伤,只能我来上药!
只能我来照顾!”
梁羽的嘴角抽了抽,无力地伸出手,揉了揉她蹭在自己手臂上的脑袋,心里却已经翻江倒海,将那位慕师叔从头到脚骂了千百遍。
慕千柔这老女人,一天天的到底在给司明月灌输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家那天真可爱的小师妹分明还连情爱是什么都不懂,她还没开窍,怎么就被这个不靠谱的女人带歪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心头翻涌的怒意,试探着问道:
“明月,慕师叔是怎么跟你说的?
成亲的事情,她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说到这个,司明月顿时来了精神,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装了满天的星星。
她松开他的手臂,撑起半个身子,一脸憧憬地说道:
“慕师叔说了,只要我跟师兄你成了亲,就能收到好多好多想要的礼物!
而且还有一大堆好吃的,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糕点点心、烧鸡烤鸭、糖葫芦蜜饯果子——只要我想吃的,全都能摆在桌面上!想
吃多少吃多少!”
她说得眉飞色舞,仿佛那些美食已经近在眼前,哈喇子都快从嘴角流下来。
梁羽看着自家师妹这副馋嘴的模样,眼角不自觉地跳了跳。
这个慕千柔!
居然拿这种事来忽悠司明月!
忽悠也就罢了,她居然还用食物来骗!
这已经不是误人子弟了,这是骗小孩啊!
堂堂一个师叔,居然用一桌饭菜就把自家天真无邪的小师妹拐去相信了这种荒唐事,这像话吗?
不行!
今天他必须拆穿这个老女人的谎言!
“明月。”
梁羽的神情认真了几分,他侧过身来,直视着司明月的眼睛,语重心长地说道,
“师兄告诉你,你被慕师叔骗了。
成亲确实会有好吃的,但作为新娘子,是吃不到的。
新娘要坐在那里拜堂、敬酒、见宾客,忙得脚不沾地,一整天下来连口水都顾不上喝,更别说吃菜了。
一桌子的好菜,全是给客人吃的。”
司明月一愣,眨巴眨巴着眼睛,脸上的憧敬表情微微凝固了一瞬: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师兄什么时候骗过你?”
梁羽信誓旦旦地点头,又继续循循善诱,
“还有,你想要礼物,也不一定要成亲呀。
你跟我们几个师兄师姐说一声就行了,我们肯定会想办法给你找来的。”
司明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越想越觉得师兄说得有道理。
她之所以想要成亲,不过就是想要好吃的、好玩的和好礼物。
可这些东西根本不需要成亲也能得到啊!
而且师兄从来不会骗她,既然师兄说新娘吃不到饭,那肯定就吃不到!
这么说来,那个慕师叔果然是在骗她!
“我去找慕师叔算账!”
司明月一骨碌从床上翻身坐起来,气鼓鼓地穿上鞋子,连衣裳都来不及整理便要往外冲。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朝梁羽挥了挥拳头,
“师兄等我!等我收拾完那个老女人就回来给你看你!”
说完,她如同一阵风般卷出了院子,留下一串噔噔噔的脚步声在晨光中渐渐远去。
梁羽看着她风风火火离去的背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又躺回了床上,心中暗暗琢磨着:
这事儿,怕是还得告诉司长空那老登一声。
让那个老女人天天在山上带坏小辈,也该有人管管了。
别的不管,慕千柔这老女人是该由掌教亲自去制裁一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