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长空的身影悄然藏在窗棂外的廊柱后,目光凝重地望着屋内的景象。
他本就是不放心自家闺女一个人跑来找这个逆徒,怕她吃亏,这才偷偷跟了过来,想看看她有没有受委屈。
然而此刻,眼前的一幕却让他如鲠在喉——只见自家那水灵灵的闺女,正坐在床沿边,低着头,动作轻柔地剥下了梁羽的上衣,露出那一片伤痕累累的后背。
她一边挑着药膏,一边细细地揉搓着那些青紫的淤痕,嘴里时不时还会轻轻吹上两口气,仿佛生怕弄疼了他一般。
司长空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一颗老父亲的心在胸膛里翻江倒海。
他这是在干什么?
他分明只是在教训逆徒啊!
这棍子落在逆徒身上,疼的却是自家闺女的心,这不就等于亲手把闺女推向了那个逆徒的怀里吗?
他恨不得穿越回昨晚,给自己两巴掌。
“我这打的什么打……”
他在心底无声地哀嚎,
“这下好了,明月本来就护着他,现在更是心疼得不行。
合着我是给这逆徒白白送了一波好处啊!”
他透过窗缝看着司明月亲手为梁羽上完药,又细心地把衣袍一件件替他拉好、系好,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什么稀世珍宝一般。
司长空只觉得胸口一阵阵发闷,攥着衣袍下摆的手都泛了白。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好不容易才压下了那股想要冲进去把梁羽拖出来再打一顿的冲动。
好不容易看到药上完了,衣服也穿好了,他以为这场煎熬总算要结束了。
然而,就在他准备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时,屋内传来的动静又让他顿住了脚步。
只见司明月起身走到铜盆前洗了洗手,擦干了水渍,然后又折返回床前。
她弯下腰来,凑到梁羽耳边,用一种软糯甜腻、带着撒娇意味的声调,轻声细语地说道:
“师兄,我的好师兄~~~
我们两个偷偷下山私奔好不好嘛?”
司长空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眼睛骤然瞪圆,险些一口老血喷在窗棂上。
私奔?
私奔?!
他的心头如同劈下一道惊雷,震得他浑身发麻。
她居然想跟这个逆徒私奔?!
而屋内,梁羽显然也被这位语出惊人的师妹吓得不轻。
他趴在床上,整个人都被“私奔”两个字炸得坐了起来,也顾不上后背的疼痛,瞪大眼睛,喃喃问道:
“明月,你明白‘私奔’是什么意思吗?
你是嫌你师兄我命太长是吧?
等他发现你这想法,你猜他是会一巴掌拍死我,还是一根手指头戳死我,又或者是把我丢去刑堂日夜折磨?”
“我不管!我不管!”
司明月撅着嘴,一屁股坐到床边,伸出手指戳了戳梁羽的脸颊,又抱住他的手臂,像只缠人的小猫似的左右摇晃,
“反正我就是要跟师兄下山奔!
谁让他昨晚骗我!
他说话不算话!
我也不要理他了!
我要师兄带我走!
带我去私奔!!!”
梁羽被她晃得七荤八素,正想分辨几句,忽然却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点。
他愣了一瞬,随即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这丫头哪是真的要私奔啊?
分明是昨晚被司长空耍了,气不过,这才闹起了小性子。
她口中的“私奔”,跟她以前说的“偷偷下山玩”怕是同一个意思,不过是想气气那位老登罢了。
想到这里,梁羽的态度一下就变了样。
他脸上挂起一抹“我懂你”的笑容,伸出手按在司明月头顶,不轻不重地揉了两下:
“好好好,咱们下山,私奔去,气死那个老登!”
司明月的眼睛唰的一亮,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兴奋地差点蹦起来:
“师兄!你是真的愿意带我去?!”
“那还能有假?
老登不义在先,休怪咱们不客气了。”
梁羽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完全忘了自己之前还在说私奔会被砍死。
得到了应允之后的司明月,整个人仿佛突然注入了无限活力。
她当即在床沿上盘腿坐下,掰着手指头开始盘算起来:
“师兄,咱们不能走正门,山门那儿有护山法阵,而且每天都有执事师兄轮值——不过没关系,我知道后山有条小路,顺着溪谷一直往下走,能绕过阵法直接到山脚的樟树林。
到了樟树林再沿着官道走个十来里就是青阳镇了!”
梁羽听她说得头头是道,不由得暗自咋舌:
“你这是……琢磨了多少遍了?”
司明月眨眨眼睛,嘿嘿一笑,伸出两根手指:
“半个多月前就开始琢磨了。
只不过没有合适的机会,也不敢一个人走——现在有师兄一起,我就不怕啦!”
她说着,又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凑到梁羽面前:
“还有一件事——老登那块掌教令牌,你知道吧?
就挂在他腰上的那块。
咱们走的时候得偷出来。
有了那块令牌,这一路上过关卡、住客栈、租马车可就方便多啦!
甚至还能再附近赊账。”
梁羽看着她满眼放光的模样,不由得提醒道:
“等等,那可是老登身份令牌……丢了不得翻天?”
“所以才要偷呀!”
司明月一双眼睛弯成月牙,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他能跟我耍心眼,我就不能偷他的令牌了?
等我拿着令牌跟师兄你好玩一圈再回来,我看他还有什么脸说三道四的!”
窗外的司长空将这一切尽收耳底,面色铁青,用手死死地攥着廊柱,指节都捏得泛白。
他终于明白什么叫“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他昨晚拦的是徒弟,丢的却是女儿的信任,甚至还有那块掌教令牌!
他上辈子到底是造了什么孽,才摊上这么个闺女和这么个逆徒?!
然而他此刻却不敢冲进去拍死那个逆徒,也不敢吼自家闺女半句,因为此时他要是露了面,司明月准会又闹又哭,到时候“一个月不理”恐怕就要三个月才还得了。
他只能在廊柱后咬碎一口老牙,无声地仰天长叹:
“逆徒。逆徒啊……”
司长空站了许久,直到确认屋内那两人没有真的要立即行动的意思,才悄无声息地离去。
一路上,他的心思翻来覆去,从最初的愤懑、恼火,到渐渐平静下来之后的思量,再到最后,化作一声无奈的长叹。
他停下脚步,站在真武山最高处的观云台上,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久久不语。
风迎面吹来,拂动他的衣袍,也吹散了他胸中最后的那股郁气。
说来也是,他司长空这辈子,最亏欠的人有两个。
一个是早逝的夫人,另一个便是这个被他宠在手心里的闺女。
他自己平日里忙于掌教事务,陪她的时间少之又少,看着她一天天长大,从一开始会扯着他衣角叫爹爹的小姑娘,变成了现在这个敢跟他顶嘴、敢当着他的面说要跟师兄私奔的大姑娘,他心里虽然五味杂陈,却也清楚——女儿终究是大了,有自己的心思了。
她想去玩,就让她去玩吧。
左右她从小就喜欢缠着梁羽到处跑,从前是她娘带着她满山遍野地疯玩,如今她长大了,又要让她带着师兄满世界跑,这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的。
他还能拦她一辈子不成?
至于那块掌教令牌,那不过是个死物。她想要,给她便是。
只是,总得给她安排得妥妥当当的,不能让她这么不清不楚地摸瞎出门。
他可以为女儿的任性退让,却得为她将要走的路,安排好每一步。
回到寝殿,司长空坐在案前,从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令牌,在掌心里摩挲了片刻。
令牌通体漆黑,由精铁铸成,纹路细密,中央刻着“真武”两个字,字迹大气磅礴,边缘处隐隐透出暗金色的光泽。
这是真武山掌教的信物,也是他身份与权柄的象征,自他接任掌教以来,几乎从不离身。
他盯着令牌看了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笑:
“要是让人知道堂堂真武山掌教,居然半夜三更亲手把自己的令牌送到女儿手上,怕是要被人笑掉大牙。”
他把令牌收入袖中,随即又铺开一张纸,提笔沉思片刻,写了几行字,又划去,再写,再划去……反复涂抹了好几次,最终写就了一封简短的信。
他端详了一遍,折好,封入一个普通的信封中,贴在令牌旁放好。
想了想,他又从柜中取出一只沉甸甸的钱袋子,掂了掂分量,满意地点了点头,一并放妥。
他盘算着。
令牌必要走一趟,但总不好空着手去。这一路上银两得备足,虽不说要让他闺女过得多阔绰,至少不能让她在路途上饿着冻着委屈着。
沿路的几个镇子他也都在心里过了一遍——哪些地方有熟人,哪些地方可以落脚歇息,哪些地方得避开来绕行,他在心中零零总总理了一遍。
最后,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这才站起身来,拿上东西,推开了房门。
此时已经是月过中天,夜深人静,山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檐角的风铃在夜风中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避开值夜弟子的巡守路线,悄无声息地穿过几道回廊,朝着梁羽的院子走去。
若是这件事办得顺利,他还顺道有一笔账,得跟那个逆徒好好算一算。
而此时,梁羽的院子里一片昏暗,只有房间内透出一点微弱的光,看来人已经歇下了。
司长空也不敲门,推门便走了进去。跨过门槛,他又思索片刻,还是放轻了动作,没有把梁羽弄醒。
他走到床边,看着趴在那里睡得正香的梁羽,冷哼一声,抬手便将一块黑黢黢的物事丢在他的枕边——那面真武掌教的令牌,在昏暗的灯火下泛着森然的光泽。
令牌下面,还压着那封信和那只沉甸甸的钱袋。
他垂手立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了梁羽半晌,语气淡漠而低沉:
“规矩我讲清楚,明日辰时出发,后山溪谷的岔路口汇合。
若让我发现你带着我闺女溜去干些什么不三不四的事……”
他没把话说完,就只轻轻按了一下枕侧的剑柄。
顿了顿,他又道:
“她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我拿你是问。
路上吃穿用度我已经打点好了,你们只管放心走就是了。”
说着,他不动声色地将那只钱袋又往梁羽枕头底下推了推。
说完这些,他负手站了片刻,看着那睡得跟死猪一样的梁羽,暗自骂了一声“便宜你这逆徒了”,这才转身离去,脚步轻得像不曾来过一样,屋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又恢复了那副夜沉如水的模样。
在他走后,梁羽才睁开眼睛,双方都心知肚明。
不过这样也好,毕竟自己醒着也是尴尬,只不过一想到司长空女儿奴的样子,他就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