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的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梁羽趴在床上养伤的这几日，后背上的淤青一天天褪去颜色，从最初的紫黑逐渐转为青黄，再到最后只剩下一层浅浅的印记，皮外伤基本上已经痊愈了。
他活动了一下肩背，感觉那股拉扯的疼痛已经消失了大半，呼吸也顺畅了许多。
然而有一件事，却让他越想越觉得蹊跷。
司明月这丫头，之前嚷嚷着要下山，那股子劲头恨不得当天就拖着他跑路。
可自从那天上完药之后，她反而安静了下来，非但没有再催他下山，反而时不时地劝他在山上多休养几日，说什么“伤没好全不能乱跑”“路上万一遇上歹人怎么办”之类的话。
梁羽起初还感动于师妹的体贴，可连着观察了几天，便咂摸出不对劲来——这丫头每天一有空闲，便往慕千柔那老女人的院子里跑，一去就是大半天，回来的时候还总是神神秘秘的，问他去干了什么，她便顾左右而言他，一会儿说去讨教针线活儿，一会儿说去听师叔讲经论道。
讲经论道？
慕千柔那老女人也配谈经论道？
梁羽心中警铃大作，这事铁定是慕千柔在背后搞鬼。他那位天真可爱的小师妹，怕不是又被那老女人灌了什么迷魂汤。
之前用“成亲”骗她吃好吃的也就罢了，如今还不知道在打什么算盘。
终于，在第五天午饭后，梁羽逮到了一个机会。
司明月被司长空派人叫走了，据说是掌教有事吩咐，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
梁羽当即从床上翻下来，胡乱套上外袍，大步流星地走出院子，在半道上随手揪住一个路过的倒霉师弟，不由分说地将他腰间佩剑抽了出来。
“三、三师兄？！
那是我新领的剑……”
那师弟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腰间，又看着梁羽提剑远去的背影，半天没回过神来。
梁羽提着剑，一路气势汹汹地穿过回廊，绕过药圃，径直杀到了慕千柔的院子前。
那是一座与旁人无异的清幽小院，院门口种着两丛青竹，门扉半掩。
梁羽也不客气，一脚踹开院门，提剑便闯了进去，嗓门拉得老大：
“老女人！！！快点出来挨打！”
然而，面对这位兴师问罪的师侄，院中之人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慕千柔正坐在院中的石桌前，手执一枚黑子，神情悠然地对着一盘残局，似乎完全没有将梁羽的到来当一回事。
她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指尖拈着棋子悬在棋盘上方，仿佛正沉浸在黑白纵横的玄妙天地之中，浑然忘我。
梁羽提剑站在她面前，看着她这副优哉游哉的模样，火气更旺了三分：
“老女人！
你要是再装死，那我就把你在天虚山的那件事编成画本，印个几百套，满江湖地发出去！”
这一句话落下的瞬间，慕千柔指尖的棋子微微一顿，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冷冽的杀意。
但那杀意一闪即逝，快得像是一阵风吹过水面，转瞬便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她将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嗒”声，这才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梁羽一番，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司师兄家的废人老三是吧？
找本师叔什么事情？
没事的话就给我滚吧，我这儿不欢迎你。”
梁羽不为所动，将手中的剑连鞘指向她，语气凌厉：
“老女人，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到底给我小师妹灌输了些什么玩意？！”
慕千柔的目光落在梁羽手中那柄带鞘的长剑上，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她甚至没有起身，只是信手一挥，袖风轻拂，一股浑厚的真气便裹挟而来，轻描淡写地将梁羽手中的剑拍飞了出去，“哐啷”一声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青石缝边。
院子里陷入了一瞬间的尴尬寂静。
梁羽僵在原地，看着落在三尺之外的剑，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一样凝固住了。
他握着剑柄的手还在微微发麻，虎口被那股力道震得隐隐作痛。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慕千柔便已经开口了，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你连把剑都握不住，凭什么带明月下山？
就凭你那张嘴？”
梁羽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清楚，今天这事要是不解决，这个老女人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意，盯着慕千柔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老女人，我最后再给你一个机会。
我发起疯来，连我自己都害怕。”
慕千柔看着他，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
她垂下眼帘，指尖拈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中央，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而就在这一瞬间，梁羽脚下的地面忽然变了。
青石砖消失不见，竹影摇翠也消失了，四周的空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揉捏重塑，脚下的触感变得平整而坚硬，他低头一看——自己竟站在了一块巨大的棋盘之上。
黑白分明的格子铺展向天边，纵横交错的线条如同天地的脉络，将他困在其中。
慕千柔的身影飘然落在棋盘的另一端，衣袂翻飞，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语气淡然：
“来，师叔倒是想看看，你发起疯来，究竟有多可怕。”
梁羽没有废话。
他摘下腰间那只红葫芦，拔开塞子，仰头就往嘴里灌了一大口酒。
烈酒入喉，辛辣灼热的液体顺着食道一路烧下去，瞬间在他的四肢百骸间炸开。
他的眼神变了——方才还是那个带着几分泼皮无赖气的废人老三，此刻却像是换了一个人，周身的气息骤然凌厉起来，如同一柄藏于鞘中已久的神剑，终于在这一刻露出了锋芒，身上的剑势尽显。
慕千柔的眼中确实闪过一丝意外之色，但也仅此而已。
她依旧站在那里，不慌不忙，似乎在等着看这个废人老三究竟能翻出多大的浪花来。
而就在梁羽仰头饮酒的那一刻，院墙外的一棵老槐树上，几道身影正静静地隐在浓密的枝叶间。
司长空与几位长老不知何时已经坐在那里，透过枝叶的缝隙，将院中的对峙尽收眼底。
当他们感受到梁羽身上那股骤然而起的气势时，脸上不约而同地浮现出震惊之色。
擎长老转过头，压低了声音看向司长空：
“掌教师兄……老三他……”
司长空没有说话，只是眯起眼，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棋盘中央那身影，手无意识地收了收，指节微微泛白。
梁羽立于棋盘之上，烈酒入喉，灼热的气息在体内翻涌奔流，仿佛点燃了每一寸经脉。
他微微阖目，感受着那股力量在四肢百骸间苏醒流转，再睁眼时，目光已是锋利如刀。
他缓缓抬起右手，双指并拢，化作剑指——并没有去捡那把被拍飞的长剑。
指尖之上，隐隐凝聚起一缕凝实的剑气，光芒流转之间，让周围的空气都隐隐扭曲了起来。
不远处的慕千柔依旧站在棋盘的另一端，双手背负，神色淡然，一副全然没打算出手的模样。
她像是一个站在棋盘旁坐看棋局流转的观棋人，与场中这一切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梁羽没有再多言，身形猛然一动的瞬间，足下发力，在棋盘上踏出一道沉闷的声响。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剑指直取慕千柔眉心，出手快如惊雷，没有半分迂回和试探。
指锋破空，带起一道凌厉的剑气，如白虹贯日般撕裂空气！
慕千柔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就在剑指即将抵达她额前的一瞬间，她的身体如同没有重量般微微一偏，恰好从那道剑气的路径上移开，动作轻描淡写，仿佛不过是在庭院里散步时习惯性地侧身让开一片落叶。
那道剑气擦着她的耳鬓呼啸而过，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切痕。
梁羽一击落空，没有停顿，身形未稳便顺势横扫——剑指翻转，自左向右划出一道弧光，裹挟着劲风朝慕千柔的腰间斩去。
慕千柔脚下一转，如同踏着某种玄妙的步法，信步而行，衣袂轻拂间便避开了这一道横斩。
她的每一步都不大不小，不快不慢，却偏偏恰到好处地让梁羽的攻击差之毫厘地落空，像是早就看透了他所有变招。
梁羽眉头微微皱起，却没有任何气馁的神色，反而更激起了他的好胜心。
他深吸一口气，剑指再变——“清风拂柳”，一招轻灵飘逸的剑式，运转开来时剑气如春风化雨，绵绵密密地向慕千柔周身笼罩过去。
这一招的精髓在于连绵不绝，一剑未至一剑又起，剑势如同柳絮飞舞，看似轻柔和缓，实则处处生着致命的杀机。
慕千柔脚下一错，身形如同一片风中落叶，在那层层叠叠的剑气之间穿梭而行，衣袂翻飞中，不曾让一片剑气沾到她的衣角。
她甚至在绵密的攻势中从容地侧身回眸，目光中带着五分玩味、三分审视，以及两分说不明的意味。
梁羽心中微微凛然。
他看得出来，慕千柔从始至终都不曾认真出手，甚至连真气都未动用几分，单凭身法便将自己所有的攻击尽数化解。
这不是修为上的差距，而是层次上的碾压。
他的剑再快、再妙，在对手眼中都不过是棋盘上已经摆好的棋子，每一步都在意料之中。
他咬了咬牙，剑指一变，招式骤然凌厉起来。
剑气自指尖奔涌而出，如同疯长的藤蔓般疯狂扩张，斩、刺、劈、挑——每一道剑气都带着一股暴躁的劲力，仿佛要将整个棋盘撕裂开来。
他不想再试探了，他要逼慕千柔出手，逼她认真应对，哪怕只有一瞬，他也要让她知道，自己不是她随口就能拿捏的软柿子。
然而慕千柔依旧没有出手。
她只是踩着步伐，在那纵横交错的棋盘之上一步一步地踱着，身形忽左忽右，时快时慢，每一次都恰到好处地错开了梁羽的剑锋。
她不是应付，她是赏玩，是在看一件有趣却不够精美的玩物。
忽然，她开口了，声音平淡却带着一丝调侃：
“就该这样，才有点意思。
不过嘛——”
她侧身避开梁羽剑指直刺的一击，又缓缓补了一句：
“你在剑上的天赋确实不差。
只可惜，你身上的伤，还远远没有好透。”
梁羽的剑势顿时一滞，随即像是被激怒了一般，剑气暴涨，狂暴地朝慕千柔倾泻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