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的时光,在司明月无微不至的照料下,过得既缓慢又匆匆。
这七日间,司明月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梁羽的床榻边。
白日里,她按时端来熬得软烂的清粥、炖得入口即化的药膳,一勺一勺地喂梁羽吃完;到了夜里,她便搬一张小榻守在门外,说是怕师兄夜里要喝水或者不舒服,能及时照应。
梁羽劝了她好几次让她回房休息,她却倔强地摇头,说什么也不肯离开。
到了第三天,梁羽的精神已经好了许多,能够靠着床头坐起来,自己端碗吃饭了。
司明月便变着法子给他做些清淡又有滋味的小食——山药糕、百合羹、莲子粥,虽然都是素食,却做得精致可口,让梁羽这个无肉不欢的人也吃得津津有味。
第五天的时候,梁羽已经能在司明月的搀扶下,在房间里慢慢地走几圈了。
司明月扶着他的手臂,走得小心翼翼,仿佛他是什么易碎的瓷器,每走几步就要问他累不累、要不要歇一歇,弄得梁羽哭笑不得。
到了第七天的清晨,大夫来诊脉后,终于点了点头,捋着胡须说道:
“恢复得不错,底子好,调理得也好。
今天可以下地走动了,但切记不可劳累,循序渐进为好。”
司明月听到这句话,高兴得差点跳起来,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是喜极而泣。
她连忙跑到厨房,端来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面——这是她七天来第一次给梁羽做带油腥的食物。
面条擀得细细的,鸡汤清澈见底,上面飘着几片翠绿的葱花,香气扑鼻。
梁羽接过那碗面,低头闻了闻,然后抬起头,看着司明月那张因为期待而微微泛红的小脸,笑着说了句:
“谢谢明月。”
司明月被他这一句简单的感谢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小声说道:
“师兄跟我还客气什么……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梁羽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低头将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
放下碗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一股暖流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整个人仿佛都活了过来。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圈,步伐虽然还有些虚浮,但比起前几天已经稳健了许多。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一阵清新的晨风扑面而来,带着庭院中花草的芬芳和泥土的气息。
他看着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庭院,绿树成荫,鸟语花香,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宁静而美好。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低声自语道:
“七天了啊……谁知道我这七天是怎么过来的。”
经过七日的休养和暗中观察,梁羽虽然大部分时间都躺在病榻上,但凭借着有意无意的闲聊和司明月那毫无防备的嘴,他已经逐渐拼凑出了关于这个世界的不少信息。
他现在所在的地方,叫做真武山。
此山坐落于一片绵延数百里的群山之中,主峰高耸入云,常年云雾缭绕,远远望去,如同一柄利剑直插天际,颇有几分仙家气象。
山门修建在半山腰的一片开阔平地上,青石铺就的广场上立着一座高大的牌坊,上书“真武山”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气势恢宏。
整座门派依山而建,屋舍错落有致,从山脚的演武场到山顶的祖师殿,共有五进院落,规模虽然不算宏大,却也自有一番气派。
真武山在江湖中算不上什么顶尖的大门派,全派上下加起来不到五百人。
但让梁羽感到意外的是,这个门派的名声居然相当不错。
据司明月所说,真武山立派百余年来,一直秉持着“行侠仗义、扶危济困”的祖训,门下弟子行走江湖,从不欺凌弱小,遇到不平之事也会出手相助,因此在方圆数百里的百姓口中口碑极佳。
虽然实力算不上顶尖,但提起真武山的名号,江湖中人大多会竖起大拇指,赞一声“好门派”。
真武山的现任掌教,便是司明月她爹——司长空。
此人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修为在江湖中算得上一流高手之列,为人正直豪爽,治下严格却又爱护弟子,在门中威望极高。
他共有七位亲传弟子,梁羽排在第三——这也是他从司明月口中得知的。
至于其余六位同门师兄弟,梁羽这七天里一个都没见着。
他曾经旁敲侧击地问过司明月,得到的答案是:大师兄和二师姐带着几位师弟师妹们下山去处理一件要紧的事情了,具体是什么事情,司明月也说不清楚,只知道是掌教亲自交代的任务,似乎颇为重要,短期内恐怕回不来。
梁羽当时听完,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但他心中却在暗自琢磨——这几位同门下山的时间点,恰好是在他受伤昏迷前后,未免也太巧了一些。
这其中是否有什么关联,他现在还不得而知,但直觉告诉他,这件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梁羽在真武山上又闲逛了几日,身体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每日除了打坐调息,便是漫无目的地在山中走走看看。
这一日,他信步走到了山腰处的一座楼阁前。
那楼阁共三层,飞檐斗拱,青瓦朱栏,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三个古朴的大字——藏书楼。
他推门走了进去。门口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正捧着一本泛黄的古籍打瞌睡,听到脚步声也只是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便又阖上眼,没有阻拦,也没有询问。
显然,真武山弟子的身份在这里便是一张畅通无阻的通行证。
一楼的书架排列得整整齐齐,上面摆满了各类书籍。
梁羽随手抽出一本,翻了翻,内容记载的是某个皇朝的兴衰史,又换了一本,讲的是江湖中某个门派的起源和变迁。
他连续翻了好几本,发现一楼收藏的大多是各地风物志、皇朝史料、门派纪要之类的杂书,虽然内容翔实,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并无太大用处。他放下书,沿着楼梯走上了二楼。
二楼的格局与一楼截然不同。书架换成了更为坚实的铁梨木,排列也更加疏朗,每一排书架上都挂着小小的木牌,标注着分类——拳法、掌法、腿法、身法、剑法、刀法、枪法……林林总总,涵盖了武功的各个门类。
梁羽大致扫了一眼,发现真武山的武功秘籍以拳脚功夫居多,占了将近七成的书架,剑法和刀法次之,枪法和棍法等兵器类的秘籍则相对较少,只有寥寥几排。
他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便随手抽出一本拳谱,倚在书架旁翻看起来。
这一看,他便发现了一件让他颇为惊讶的事情——自从那次在意识空间中昏迷醒来后,他的记忆力似乎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以前看书,一段文字往往要看两三遍才能记住,而现在,他只需随意扫过一眼,那些文字和图示便如同烙印般刻在了脑海之中,清晰得仿佛可以直接拓印下来。
这个发现让他精神一振。
他放下拳谱,又拿起一本掌法秘籍,快速翻阅了一遍,合上书页,闭目回想——书中每一页的内容、每一幅图示的细节,都清清楚楚地浮现在脑海中,分毫不差。
他睁开眼,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笑意。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梁羽几乎天天泡在藏书楼中。
每日清晨,他准时踏入楼中,直到傍晚闭楼时才离开,有时甚至废寝忘食,还是司明月端着饭菜寻到楼里来,他才肯放下书本。
他从二楼的拳法秘籍开始看起,一本接一本地翻阅,掌法、腿法、身法、剑法、刀法……但凡楼中收录的武功秘籍,不论高低深浅,他统统看了一遍。
中途,司长空曾来过几次。
他站在二楼楼梯口,看着梁羽捧着一本剑谱看得入神,也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确认他身体确实已经无碍后,便放心地点了点头。
临走前,他嘱咐守楼的老者,给了梁羽通往顶楼的权限。
得了许可,梁羽便踏上了三楼。三楼的空间比二楼小了许多,书架也只有寥寥几排,但收藏的功法明显比二楼高出了一个层次。
他开始日夜兼程地翻阅,从三楼看到顶楼,从拳脚功夫看到内功心法,从基础招式看到进阶秘技,一本接着一本,仿佛一块海绵丢入了水中,贪婪地吸收着一切能够触及的知识。
这一待,便是一个月。
一个月后,梁羽终于放下了手中最后一本书,将它插回书架上,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环顾了一圈这个他已经无比熟悉的藏书楼——从一楼到顶楼,所有能看的书,他都已经看完了。
他站在顶楼的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被秋意染黄的山林,山风吹动他的衣袂,他的目光深远而平静,仿佛在思索着什么,又仿佛只是在单纯地享受这片刻的宁静。
此后,他便没有再往藏书楼跑了。
梁羽刚从藏书楼走出来,还没来得及伸个懒腰、呼吸一口久违的新鲜空气,一道淡青色的身影便如同旋风般冲到了他面前,双手叉腰,鼓着腮帮子,一双大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活像一只被惹恼了的小河豚。
“师兄!!!”
司明月的声音带着三分委屈、七分不满,音量还不小,震得梁羽耳膜微微发嗡,
“你知不知道你已经多久没有陪我了?!
整整一个月零三天!!
你天天就知道泡在那个藏书楼里,我叫你吃饭你嗯一声,叫你出来走走你说没空,叫你陪我去山下镇上逛逛你说改天——改天改天改天,这都改了一个多月了!!
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想理我了!!!”
她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眼眶都微微泛红了,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委屈的鼻音。
她低下头,用脚尖碾着地上的小石子,声音闷闷的:
“以前师兄不是这样的……以前师兄都会带我下山买糖葫芦、去后山抓兔子、在屋顶上看星星的……现在师兄眼里就只有那些破书……”
梁羽看着她这副模样,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
他伸手揉了揉司明月的脑袋,语气温和地说道:
“好了好了,是师兄不对,这段时间冷落你了。
这样吧,明天师兄带你下山去镇上逛逛,你想吃什么、想买什么,师兄都请你,好不好?”
司明月闻言,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但随即又故作矜持地抿了抿嘴,别过头去,哼了一声:
“这还差不多……不过,师兄你说话要算数,不许再骗我了!”
“算数,一定算数。”
梁羽笑着保证道。
司明月这才转嗔为喜,一把抱住梁羽的胳膊,笑嘻嘻地说道:
“那说好啦!
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
我要吃东街口的糖葫芦、西街尾的桂花糕,还要去南市的布庄挑几匹好看的布料做新衣裳!”
梁羽被她拉着往前走,听着她叽叽喳喳地规划着明天的行程,嘴角不由得浮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这样简单而热闹的日子,倒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