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羽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空间。
没有星辰,没有大地,没有边界,只有一片仿佛永恒凝固的虚无。
他坐起身来,环顾四周,发现这一次,那个被他打成猪头的古埃及装束男人已经不在了,整个空间中,只剩下一个睡在地上、四仰八叉的老酒鬼。
那老道此刻正以一种极其豪放的姿势躺在地上,道袍的衣襟敞开着,露出一片精瘦的胸膛,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屈起,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松松垮垮地握着那只酒红色的葫芦,葫芦口还往外渗着几滴晶莹的酒液,顺着他的手腕滑落,滴在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发出均匀而悠长的鼾声,那鼾声在空旷的空间中回荡,带着一种仿佛天塌下来都不会醒的安然。
梁羽走上前去,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睡得如同死猪般的老道,沉默了片刻,然后弯下腰,毫不客气地一把将他手中那只酒红色的葫芦抢了过来。
他在手中掂量了一下,晃了晃,听着里面液体晃动的声音——嗯,还剩不少,起码还有大半壶。
然而,被抢了酒葫芦的老道,居然没有半点反应。
他依旧躺在那里,鼾声依旧均匀而悠长,睡得仿佛天塌下来都与他无关。
梁羽嘴角抽了抽,抬起脚,轻轻踢了踢老道的小腿:
“喂,老酒鬼,起来,有事问你。”
老道没有反应。鼾声依旧。
梁羽加大了一点力道,又踢了一脚:
“喂!醒醒!别睡了!”
老道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梦话,然后又沉沉睡去。
梁羽深吸一口气,蹲下身,伸手抓住老道的肩膀,用力摇晃起来:
“老头!醒醒!我有正事要问你!”
老道的脑袋随着他的摇晃左右摆动,如同一个拨浪鼓,但他的眼睛却始终紧闭着,鼾声虽然被打断了一下,但很快又重新恢复了节奏,甚至比之前更加响亮,仿佛在用这种方式表达对他打扰清梦的不满。
梁羽停下了摇晃,看着眼前这个睡得如同死猪般的老道,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他对一个酒鬼没办法,尤其是一个喝高了、睡死过去、雷打不醒的老酒鬼——这简直是他遇到过的最棘手的问题之一。
他尝试了拍脸、掐人中、揪胡子、在耳边大喊、甚至试图往老道鼻孔里塞东西,但无论他怎么做,老道都始终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仿佛他的灵魂已经飘到了九霄云外,只留下一具躯壳在这里应付差事。
梁羽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手中那只抢来的酒葫芦,又看了看那个睡得四仰八叉的老道,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行,你厉害。
我等。
我就不信你能睡一辈子。”
梁羽脑海中灵光一闪,一个小巧思如同黑夜中的烟火般骤然绽放。
他嘴角勾起一抹坏笑,站起身来,双手抓住自己的裤腰带,作势就要往下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个睡得如同死猪般的老道,忽然仿佛被什么恐怖的噩梦惊醒般,右腿猛地一蹬,一脚精准而有力地踹在了梁羽的胸口上!
那一脚的力道之大,直接将梁羽连同他手中那只酒红色的葫芦一起,如同炮弹般踹飞了出去!
老道在半梦半醒中翻了个身,嘴里还含混不清地嘟囔着:
“走开……谁也别想抢我的酒……”
说完,又沉沉地睡了过去,鼾声重新响起,仿佛刚才那一脚只是他潜意识中的自卫反应。
而被踹飞的梁羽,在黑暗中翻滚着、坠落着,一股强烈的失重感如同潮水般涌来,让他感到天旋地转,头晕目眩,仿佛整个人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之中,分不清上下左右,也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等他终于从那阵晕眩中缓过神来,缓缓睁开眼睛时,却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柔软舒适的床榻上。
床榻上铺着上好的绸缎被褥,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头顶是淡青色的帐幔,用银钩挂起,帐幔上绣着几枝疏朗的梅花,清雅而别致。
房间中的陈设古香古色,红木的桌椅,雕花的窗棂,墙角的花几上摆着一盆正在盛放的兰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让人感到安宁而舒适。
“好晕……”
梁羽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脑袋里仿佛灌了一桶浆糊,昏昏沉沉的,
“我这是怎么了?”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索了一下,手指触碰到了一个冰凉的物体——他低头一看,正是那只酒红色的葫芦。
它不知何时也跟着他一起过来了,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他的枕边,虽然没打开,却散发着淡淡的酒香。
梁羽还没来得及理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房间的木门便被人一把推开了。
一道淡青色的身影如同一阵风般跑了进来,直接扑到他的床榻前,蹲下身,双手抓住他的手,眼眶通红,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簌簌落下,声音中带着哽咽和深深的自责:
“呜呜呜……师兄,你终于醒了……明月再也不任性了……真的再也不任性了……”
梁羽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少女,一时间有些恍惚。
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梳着双丫髻,面容清秀可人,大约十六七岁的年纪,此刻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看起来既可怜又有些好笑。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脑海中一片混沌,一时间竟想不起该如何称呼她。
就在这时,一个跟少女有六七分相似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长袍,面容端正,眉宇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但此刻那双眼中却充满了关切和愧疚。
他走到床榻前,先是看了一眼哭得不成样子的少女,然后叹了口气,沉声说道:
“够了,明月。
你师兄刚醒,别在这里折腾他了,让他好好静养。”
他顿了顿,又转向梁羽,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歉意和自责:
“老三啊,是师父的问题,没有管教好她,让你受了这么重的伤。
这件事错在明月,我这个当爹的把她留在这里,有什么事你尽管使唤她,她要是敢闹脾气,你告诉我,我非得打断她的腿不可。”
梁羽此刻还晕乎乎的,脑子里仿佛有一群蜜蜂在嗡嗡乱飞,根本没法集中精力去思考眼前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无力地摆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地说道:
“没事……我有点晕,想再休息一下。”
司长空见他脸色确实不太好,精神状态也十分疲惫,便没有再逗留。
他看了一眼还蹲在床前不肯走的女儿,最终还是伸手将她拉了起来,半拖半拽地带出了房间。
临走前,他还小心翼翼地替梁羽掩上了房门,生怕打扰到他休息。
“你就在这里待着,你师兄叫你就进去,给我记住,待在这里哪里也不许去!”
房间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梁羽躺在床上,看着头顶那淡青色的帐幔,感受着身下柔软的被褥和枕边那只冰凉的酒葫芦,只觉得这一切都如同梦境般不真实。
他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一片混乱——他需要时间来理清这一切。
梁羽再次醒来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透过雕花窗棂的缝隙,可以看到夜空中稀疏的星子和一弯朦胧的月牙,淡淡的月光洒在庭院中,给那些花草树木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轮廓。
房间内一片昏暗,只有窗棂缝隙中漏进来的几缕月光,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撑着床板缓缓坐起身来,只觉得身体还是有些发软,但比起刚醒来时那种天旋地转的晕眩感已经好了许多。
他环顾了一圈漆黑的房间,目光落在那盏尚未点燃的油灯上,便准备起身去把它点亮。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下床,房间的木门外便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轻而细碎,仿佛来人刻意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到什么。
紧接着,门被轻轻推开了一道缝,一束暖黄色的烛光从门缝中透了进来,照亮了门口那一小片地板。
司明月端着一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只白瓷小碗,碗中盛着热气腾腾的粥,米粒熬得稀烂,粥面上浮着一层清亮的米油,散发着一股朴素的米香。
她先将托盘放在桌上,然后熟练地拿起火折子,将桌上的油灯点亮。橘黄色的灯光在灯芯上跳跃了几下,然后稳定下来,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温暖而柔和的光芒之中。
她端起那碗粥,走到床榻边,在梁羽身旁坐下。
她低着头,目光有些躲闪,不敢与梁羽对视,声音也比平日里轻了许多,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师兄……你刚醒,大夫说你醒后还很虚弱,这几天只能先喝点粥,肉食要过两天才能吃。
你……你先将就一下。”
说着,她用瓷勺舀起一勺粥,放在唇边轻轻地吹了吹,将那勺粥的温度降到适宜的程度,然后才小心翼翼地送到梁羽嘴边。
她的动作轻柔而细致,仿佛在照顾一件易碎的珍宝,眼中满是认真和专注,还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愧疚。
梁羽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张开嘴,将那勺温热的粥含入口中。
米粥熬得很烂,入口即化,带着一股淡淡的米香和恰到好处的温热,顺着喉咙滑入腹中,让空腹了许久的肠胃感到一阵舒适的暖意。
他就着司明月的手,一勺一勺地将那碗粥喝完,直到碗底朝天,连一粒米都没有剩下。
司明月见他喝完粥,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神色,但依旧没有起身离去。
她将空碗放回桌上,然后搬了一张小凳子,默默地坐回了床榻边,低着头,双手绞着衣角,一言不发。
她那张清秀的小脸上,写满了愧疚和自责,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微微泛红,仿佛随时都会再次哭出来。
梁羽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不由得叹了口气。
他伸出手,轻轻地揉了揉司明月的脑袋,手掌在她柔软的发丝上摩挲了几下,语气温和地说道:
“你看,师兄这不是没事吗?
我估摸着明天就能下地了,养一段时间就完全好了。
别哭了,再哭就不漂亮了。”
司明月感受到头顶那只温暖的手掌,鼻头一酸,眼泪又在眼眶中打转,但她使劲忍住了,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嗯……师兄最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