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羽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看着那尊依旧从容不迫、朝他勾着手指的分身，心中那股憋屈和怒火终于达到了临界点。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仿佛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
他转过头，看向茵弗蕾拉，脸上的怒容忽然如同冰雪消融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笑容。
那笑容干净而灿烂，仿佛一个正在向友人发出邀约的少年，语气轻柔地问道：
“想看烟火吗？”
茵弗蕾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温柔问得一怔。
她看着梁羽那张在金色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的脸庞，几乎忘记了他们此刻正身处神明的殿堂之中，忘记了不远处还有一尊虎视眈眈的分身，忘记了他们刚刚还在生死搏杀。
她只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轻声回答了两个字：
“想看。”
梁羽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他点了点头，用一种仿佛在说“那我给你买一串糖葫芦”般的轻松语气说道：
“好，那我请你看。”
茵弗蕾拉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心中忽然警铃大作。
不对劲！
这个狗男人的笑容不对劲！
她太了解梁羽了——他越是笑得温柔灿烂，就越是要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蠢事！
她刚要开口制止，但已经来不及了。
梁羽在说完那句话的瞬间，便已经动了。
他没有朝着那尊分身冲去，而是完全无视了那个勾着手指挑衅他的存在，身形如同一道流星般，径直朝着王座之上的神明赫尔特飞去！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在空气中留下一道笔直的轨迹，目标直指王座上那位单手撑颊、神情淡漠的存在！
赫尔特看着那只朝自己飞来的蝼蚁，眼中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在祂看来，梁羽不过是一只稍微会飞一点的虫子，虽然比普通的蝼蚁稍微有趣一些，但也仅此而已。
祂甚至懒得抬手去阻拦，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只蝼蚁朝着自己飞来，想看看他究竟能翻出什么花样。
梁羽飞到了王座旁边，与赫尔特近在咫尺。
他的身上开始绽放出耀眼的光芒——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目，仿佛有一颗太阳正在他的体内孕育、膨胀、即将爆发！
他将体内所有的魔力、所有的生命力、所有的灵魂能量，全部压缩到了极致，压缩到了一个临界点，然后——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用一种仿佛在说“我请你吃顿饭”般的语气，朗声说道：
“来，我跟你爆了！
神明之下我无敌，神明之上一换一！
你以为我是在吹牛吗？！”
下一刻，梁羽的身体轰然炸裂！
一朵血红色的烟火，在殿堂之中轰然绽放！
那烟火绚烂而凄美，如同盛开的血色曼珠沙华，在金色的光柱中肆意绽放，将整座殿堂都染成了一片猩红。
那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向四周扩散开来，吹得石柱上的浮雕都在微微震颤，地面上的石板被掀起了一层又一层，尘埃漫天飞舞。
茵弗蕾拉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朵血红色的烟火在眼前绽放，看着那片片飘落的血色光点如同花瓣般洒落，看着那个刚才还用温柔笑容问她“想看烟火吗”的人。
此刻已经化作了一片虚无。她的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微微张开，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灵魂般，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朵血色烟火渐渐消散。
王座上的赫尔特，依旧完好无损地坐在那里。
那场足以将一座山峰夷为平地的爆炸，甚至没有在祂的衣袍上留下一丝褶皱。
祂缓缓放下撑着侧脸的手，坐直了身体，那双淡漠的眼眸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认真——但也仅仅是一丝而已。
祂正准备抬起手，结束这场闹剧，将那个还活着的魔女也一并抹去。
然而，就在祂抬起手的瞬间——整片空间，忽然被按下了暂停键。
风停了。
光停了。
尘埃悬浮在半空中，不再飘落。
茵弗蕾拉眼角那滴即将滑落的泪水，凝固在了半空中。
甚至连王座上那位神明赫尔特，祂那刚刚抬起一半的手，也停滞在了半空中，仿佛被冻结在琥珀中的昆虫。
时间，停止了。
在这片绝对的寂静之中，忽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轻盈而从容，一步一步，仿佛在自家后花园中散步般悠闲自在。
伴随着脚步声一同响起的，还有一阵清脆悦耳的铃声——那是赤足上系着的金色铃铛，随着步伐轻轻摇曳，发出的叮铃叮铃的声响。
一道身影，从殿堂入口处的光影中缓缓走来。
她有着一张精致的瓜子脸，五官如同工笔画般细腻而分明，一双深邃如古井般的眼眸平静无波，仿佛世间万物都无法在她的眸中激起一丝涟漪。
她的神情淡然，带着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疏离与超脱，仿佛她不属于这个世界，只是路过此地的一位旁观者。
一头乌黑亮泽的长发被一根简单的玉簪高高束起，在头顶盘成一个利落的发髻，发髻上点缀着一顶造型古朴的银色发冠，端庄而干练，透着一股久居上位者的从容气度。
她身着一袭黑紫色的交领长裙，裙身的料子看似轻薄，却在光线下隐隐流转着若有若无的光泽，仿佛有星光在其中流淌。
腰间束着一条宽大的深色腰带，正中间镶嵌着一颗鸽卵大小、熠熠生辉的红色宝石，那宝石的颜色鲜艳欲滴，如同一滴凝固的血焰，散发着灼热而神秘的气息。
衣襟与下摆处，用金线绣着繁复而古奥的纹路，那些纹路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闪烁，仿佛活物般缓缓蠕动，彰显着她高贵而不凡的身份。
她的左腰侧，佩戴着一把长剑。
剑鞘呈现出奇特的红白相间色泽，红如烈焰，白如冰雪，两种截然相反的颜色交织在一起，却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和谐美感，宛如雪地中绽放的一枝红梅，为她这身略显沉静的装束平添了几分飒爽的侠女英气。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赤足。
那双玉足纤巧玲珑，足弓优美，脚趾圆润如珍珠，踏在虚空中，却如履平地。
她的足踝处套着一串精致的金色细环脚链，链条上缀着几颗米粒大小的银铃，随着她每一步的迈出，发出清脆悦耳的叮铃声，在寂静的殿堂中回荡，如同一曲来自九天之外的仙乐。
她走到了梁羽自爆的位置，停下脚步，低头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地面。
那里曾经有一个笑得阳光灿烂、说要请人看烟火的男人，如今只剩下空气中残留的一缕淡淡的能量波动。
她缓缓抬起手，伸出一根纤长白皙的手指，指尖朝着那片空荡荡的空间，轻轻地、逆时针方向，转动了一下。
时间，开始倒流。
那些已经消散的血色烟火碎片，如同倒放的影像般，从四面八方重新汇聚而来，凝聚成一团血红色的光球。
那光球逐渐缩小、凝实，最终——重新凝聚成了梁羽的身体。
他的面容从模糊到清晰，他的身体从透明到凝实，仿佛一幅被橡皮擦去的画作，又被一笔一笔地重新描绘了出来。
梁羽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一个溺水刚被救上岸的人。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完好无损的双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确认自己确实还活着之后，才缓缓抬起头，看向那个站在他面前、赤足踏空、腰佩长剑的紫衣女子。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带着几分不确定的疑问：
“你是……？”
紫衣女子并未回答梁羽的问题。
她只是抬起手，伸出纤长白皙的食指，在梁羽的额头上轻轻一点——指尖触及他眉心的瞬间，一缕淡紫色的光芒一闪而逝。
梁羽的身体微微一颤，双眼缓缓阖上，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般，软软地向后倒去，陷入了深沉的昏迷之中。
紫衣女子收回手，目光在梁羽那张安详的睡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转过身，面向王座之上那位被定格在时间缝隙中的神明赫尔特。
她的目光平静如水，声音清冷而淡然，仿佛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你以为他在说谎吗？”
王座上的赫尔特无法回答。祂的身体、祂的意识、祂的神力，甚至祂那流转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神格，都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在时间的裂隙之中。
祂那双深褐色的眼眸中，还残留着最后一刻的漠然与漫不经心——那是祂作为神明，俯瞰蝼蚁时惯有的神情。
然而，这抹神情，将成为祂永恒定格的最后一帧画面。
紫衣女子没有等待回答，也不需要回答。
她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没有说谎。
因为他确实是神明之下无敌，神明之上一换一。
所以——他刚刚已经死了。
那么，麻烦你也死一下吧。”
话音落下，她的右手握住了腰间那柄红白相间的剑柄。
她的动作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是从容不迫的。
她缓缓拔出长剑，剑身与剑鞘摩擦，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嗡鸣，如同深山古寺中敲响的铜钟，余韵袅袅。
那剑身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色泽——时而如烈焰般赤红，时而如冰雪般洁白，两种颜色在剑身上交替流转，仿佛有生命般呼吸律动。
剑刃薄如蝉翼，边缘处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寒光，仅仅是目光触及，便仿佛能感受到那股切割灵魂的锋锐。
然后，她将剑合上了。
从拔剑到合剑，整个过程不过一息之间。
快得仿佛她只是拔剑看了一眼，便又将剑收了回去。
然而，就在剑刃归鞘的那一声清脆的“咔嚓”声响起的同时——王座上的赫尔特，那双被定格的眼眸中，忽然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
那裂纹从瞳孔中心开始，如同蛛网般迅速蔓延，扩散至整个眼球，然后蔓延至祂的面容、祂的身体、祂的王座。
紧接着，一声如同琉璃碎裂般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殿堂中回荡开来。
神格，碎了。
赫尔特那具被定格的身体，从内部开始崩解。
没有鲜血，没有惨叫，只有一片片如同水晶般透明的碎片，从祂的身体上剥落、飘散，在空气中化作点点星光，然后彻底消散。
那位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神明，在短短一息之间，便走完了从存在到消亡的全部历程。
王座之上，空空如也。
紫衣女子收回手，目光淡淡地扫过那座空荡荡的王座，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一件碍眼的摆设。
她转过身，走到梁羽身边，弯下腰，准备将他带走。
然而，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梁羽衣襟的瞬间——一道血红色的身影，如同瞬移般出现在了她的面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紫衣女子的动作微微一顿，缓缓抬起头。
站在她面前的，是茵弗蕾拉。
此刻的茵弗蕾拉，与片刻之前判若两人。
那头原本如墨色的黑色长发，此刻已经化作了一片浓烈如血的红，仿佛被鲜血浸染过一般，在光线下泛着妖异的光泽。
她那双原本的眼眸，此刻也变成了一双血色的瞳孔，瞳孔深处仿佛有一片血海在翻涌沸腾，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杀意和戾气。
她的周身环绕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血色雾气，那雾气中隐约可以看到无数扭曲的面孔在哀嚎、在嘶吼，仿佛是她内心深处所有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全部释放了出来。
她完全进入了魔女的状态——那个被梁羽用漫长岁月慢慢抚平、慢慢驯服的魔女，此刻重新苏醒了过来。
茵弗蕾拉站在紫衣女子面前，血色的双眸紧紧地锁定着她，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危险气息：
“把他留下。”
“闻苍月，我不想说第二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