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他感觉到身上的毛毯被极其轻柔地掀开一角,带进来一丝凉意。
他没有睁眼,以为是夜风或是错觉。
紧接着,一个带着熟悉气息、温软而轻盈的身体,小心翼翼地、如同雏鸟归巢般,钻了进来,贴着他的身侧躺下。
动作是那么的小心翼翼,甚至带着点久违的怯生生的试探,就像……就像六年前,他刚把那个伤痕累累、惊惶不安的“小魔女”从废墟中捡回来时,她半夜偷偷挨近他寻找安全感的样子。
是她。
艾琳娜。
梁羽模糊地想。
她身上那股混合着草药和自身清甜的气息,他再熟悉不过。
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在睡梦中,习惯性地、近乎本能地,伸出手臂,将那个主动钻进怀里的、小猫一样蜷缩着的身躯,轻轻拢住,带入自己怀中更温暖的位置。
手臂绕过她的肩膀,手掌无意识地搭在她的胳膊上,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
这是过去无数个夜晚,在她被噩梦惊醒或感到不安时,他给予的、无需言语的安慰。
毛毯被重新拉好,严实地盖住了两人。
艾琳娜似乎在他怀里找到了一个舒适的位置,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满足的叹息,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守夜的工作?
自然是落在了唯一还精神奕奕、并且显然对睡眠需求极低的“不靠谱”魔女——茵弗蕾拉身上
。她不知何时已经找了一处相对干净的凸起冰面,姿态优雅地斜倚着,手中把玩着那根秘银短杖,杖头的宝石散发着柔和的微光,既提供照明,也悄然维持着冰牢的稳定和对外界的预警。
她的目光时而扫过冰牢外寂静的、被冰雪覆盖的战场,时而落在毯子下相拥而眠的两人身上,金框眼镜后的眸子里闪烁着难以解读的光芒,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在幽蓝的冰光映照下,显得格外神秘。
一夜无话,只有篝火偶尔的噼啪声,和均匀的呼吸声。
……
第二日清晨。
梁羽并非自然醒来,而是被一种沉闷的、仿佛胸口压着巨石的窒息感给硬生生闷醒的。
他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意识还未完全清醒,首先感觉到的就是呼吸不畅。
仿佛有千斤重物压在他的胸口和左侧身躯,让他连翻个身都困难。
他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适应着从冰壁折射进来的、清冷的晨光。
然后,他低下头,看向自己怀里——
艾琳娜果然在那里。她像只真正的小猫,整个人蜷缩着,脸埋在他的颈窝,一只手无意识地抓着他胸前的衣襟,睡得正沉。
长长的黑发散落在他胸前,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她的存在和重量,梁羽并不意外,甚至是熟悉的。
但问题出在另一边。
梁羽僵硬地、缓缓地将视线转向自己身体的左侧。
然后,他看到了让自己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的景象——
哈基米,或者说琳露,不知什么时候,也挤到了这张并不宽敞的毛毯下,而且是以一种极其……豪放且占据地盘的姿势。
她侧卧着,整个上半身几乎横压在梁羽的左臂和左侧胸膛上!
一条毛茸茸的粉色大尾巴,还毫不客气地搭在了他的腰腹间,随着她平稳的呼吸,尾巴尖还偶尔惬意地轻轻晃动一下。
她的脑袋枕在梁羽的肩膀附近,粉色长发有些凌乱地散开,遮住了部分脸庞,但能听到她轻微而均匀的鼾声。
她的一只胳膊甚至霸道地环过来,搭在梁羽的胸口,正好压在艾琳娜抓着他衣襟的手上方。
一只“小猫”温顺地依偎在怀,另一只“大狗”却豪横地几乎把他当成了人形抱枕兼暖炉,半边身子都压了上来!
梁羽试着动了动,发现左臂被琳露压得发麻,胸口更是被两人的重量压得有些喘不过气。
他哭笑不得地看着眼前这荒诞又莫名和谐的景象——艾琳娜在他右边怀里睡得安宁,琳露在他左边身上睡得四仰八叉。
难怪会被闷醒!
这哪里是休息,分明是负重训练!
他试图小心地抽动被压住的左臂,刚一动,琳露的耳朵就敏感地抖了抖,环在他胸口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了些,喉咙里发出一声不满的咕哝,仿佛在抗议“暖炉”乱动。
而怀里的艾琳娜似乎也被这细微的动静惊扰,皱了皱鼻子,更紧地往他颈窝里蹭了蹭,抓着他衣襟的手也紧了紧。
梁羽瞬间不敢动了。
他僵硬地保持着这个被“左右夹击”的姿势,感受着左边沉甸甸、暖烘烘的重量,和右边轻柔依偎的温度,还有腰间那条不时扫过的毛茸尾巴……一种极其复杂的心情涌上心头。
无奈、好笑、一丝隐秘的温暖,以及“今天赶路怕是要腰酸背痛”的预感。
他抬起头,试图寻找始作俑者或者至少是目击者,然后对上了不远处,不知何时已经坐直身体、正端着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的一个精致骨瓷茶杯的茵弗蕾拉。
魔女小姐优雅地抿了一口杯中疑似红茶的液体,金框眼镜后的目光正好与梁羽无奈的眼神对上。
她微微挑眉,红唇勾起一个毫不掩饰的、充满了恶趣味和看好戏意味的弧度,然后对着梁羽,无声地、用口型说了几个字。
“左拥右抱,艳福不浅呀,小·男·人~”
梁羽:“……”
他默默地把头转了回去,选择继续仰望冰牢顶壁,思考着人生。
生怕眼前这位看戏看得津津有味、说不定下一秒就会“一时兴起” 的魔女大人,也学着这一“猫”一“狗”的架势,挂到自己身上来凑热闹,毕竟以她的恶劣性格和行事风格,这种事完全做得出来!
梁羽果断放弃了向茵弗蕾拉求助或抱怨的念头。
他选择自力更生,默默承受这份“甜蜜”的负担。
如今的他像个被钉在琥珀里的虫子,动弹不得,只能睁着眼睛,盯着上方晶莹的冰穹,思考着“我到底造了什么孽”以及“待会儿怎么脱身才能不惊动这两位祖宗”。
时间在僵硬的姿势和均匀的呼吸声中缓慢流淌。
直到他感觉左臂已经完全麻木,胸口也闷得实在受不了,而冰牢外的天色已经大亮,茵弗蕾拉甚至已经喝完了那杯不知从哪儿变出来的“晨茶”,开始好整以暇地整理她那根本不见凌乱的衣袍时,梁羽知道,不能再拖了。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采取行动。
首先对付左边这只豪横的“大狗”。
他小心翼翼地、用还能活动的右手,轻轻地、但坚定地推了推压在自己左半边身体上的琳露。
“喂,琳露,醒醒。天亮了,该起来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试图用温和的方式唤醒她。
然而,琳露只是含糊地“唔”了一声,毛茸茸的耳朵抖了抖,非但没醒,反而更紧地往他怀里或者说身上蹭了蹭,那条搭在他腰间的尾巴甚至无意识地扫了扫,仿佛在驱赶扰人清梦的苍蝇。
梁羽:“……”
看来温和路线行不通。
他加大了点力气,用手掌抵住琳露的肩膀,稍微用力往外推了推。
“起来,你压到我胳膊了,麻了。”
这次琳露终于有了反应。
她不满地嘟囔了一声什么,眼睛都没睁开,凭借着野兽般的本能和蛮力,反手一扒拉,差点把梁羽推她的手给拍开,然后迷迷糊糊地调整了一下姿势——从侧压变成了半趴,脑袋拱了拱,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在梁羽的锁骨附近,继续睡。
梁羽嘴角抽了抽,放弃了对这位睡眠质量极佳、且力气不小的兽娘进行“温和唤醒”的努力。
他认命地暂时不管左边,将注意力转向右边怀里这只“小猫”。
艾琳娜依旧维持着蜷缩的姿势,呼吸均匀,长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看起来睡得无比香甜。
但梁羽敏锐地注意到,她的眼皮在极其轻微地颤动,抓着他衣襟的手指也微微收紧了一瞬。
装睡。
又是装睡。
梁羽心中了然,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自从她伤势好转、情绪稳定后,就偶尔会在他守夜或清晨醒来时,假装还在熟睡,赖在他怀里不肯起。
一开始他还会上当,后来就渐渐识破了这位“惯犯”的小伎俩。
对付“惯犯”,自然有对付“惯犯”的办法。
梁羽不再试图推她,而是将右手从毯子里伸出来,食指和中指并拢,然后,精准地、不轻不重地,在艾琳娜光洁的额头上,弹了一下。
“咚。”
一声清脆的轻响。
“唔!”
艾琳娜立刻发出一声吃痛的轻哼,装不下去了,眼睛倏地睁开,里面还带着没来得及完全褪去的睡意和一丝被抓包的慌乱。
梁羽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
“醒了?醒了就起来。再不起来……”
他顿了顿,目光瞥向冰牢那并未完全封闭的入口方向。
“我就把你丢出去,让你跟外面的冰雕作伴,清醒清醒。”
他的语气并不严厉,甚至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但话里的意思却很清楚。
果然,艾琳娜听到“丢出去”和“冰雕”,小脸微微一白,最后一点赖床的心思也烟消云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