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具下的幽光剧烈闪烁了一下,身体甚至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这个细微的动作暴露了他内心的震荡。
“你不是……应该被……”
他声音里的非人扭曲感似乎都紊乱了一瞬。
“很惊讶我为什么在这里?”
茵弗蕾拉轻轻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冰冷的光,她好整以暇地接过话头,语气带着淡淡的嘲弄。
“‘我不是应该被那只你放出来当诱饵的、会点空间小把戏的扁毛畜生给引开了吗?’——你是想这么说,对吧?”
她微微歪头,像是在欣赏对方面具下的错愕表情。
“雕虫小技。”
她红唇微启,吐出四个字,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处理掉那只聒噪的鸟儿,比捏死一只真正的虫子费不了多少工夫。倒是你……”
茵弗蕾拉话锋一转,却没有继续对震惊的小丑面具人说下去,反而抬起了头,目光越过他,直直地看向了十米高空中、冰牢内的梁羽。
她的眼神,不再是平日里那种慵懒、戏谑或偶尔的调侃。
而是一种沉静的、带着明显不赞同与失望的审视,仿佛一位严格的老师,看着犯了低级错误的学生。
“我很不满意。”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严厉的口吻。
“我都说了你多少次。”
她的视线扫过他破损的衣物、苍白的脸色、以及身旁重伤的哈基米和虚弱的艾琳娜,眉头微蹙。
“战斗,不是光靠莽撞和堆砌资源。自身的优势,你挖掘、发挥了几分?对局势的判断、时机的把握、力量的精准运用……你有哪一点做到了及格?”
她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鞭子,抽打在寂静的空气里。
“看看你现在。”
茵弗蕾拉摇了摇头,那份失望毫不掩饰。
“把自己搞成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也就罢了,还牵连别人,让同伴陷入险境,甚至需要动用那种危险又不稳定的外物来救命……”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与梁羽对视,那里面没有了往常的随意,只有清晰的责备。
“我对你,很失望。”
只有在这种时候,当茵弗蕾拉彻底收敛起身上那层玩世不恭的随性外壳,展现出属于古老长生种魔女的威严与近乎苛刻的标准时,梁羽才会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才会抿紧嘴唇,低下头,不敢、也无法出言反驳。
因为他知道,她说的大部分是事实。
这一次的遭遇战,他确实打得很难看,几乎是被各种意外和敌人的节奏拖着走,最后更是狼狈到需要依靠哈基米拼命和茵弗蕾拉留下的危险药剂才险死还生。
艾琳娜也低下头,握着魔杖的手指收紧。
哈基米似乎不太理解那些复杂的话,但她能感觉到气氛的凝重,以及梁羽情绪的低落,她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梁羽垂在身侧、沾着血污的手背,喉咙里发出安慰般的呜噜声。
冰牢之上,是沉默的三人。
冰牢之下,是一边震惊于茵弗蕾拉出现、一边惊疑不定观察着局势的小丑面具人。
而茵弗蕾拉,则站在两者之间,仿佛掌控一切的裁判,先是对自己“不成熟”的同伴进行了毫不留情的批评,然后,才缓缓地,将那双恢复了深邃与平静的眼眸,重新投向了那位不速之客。
“好了,家务事说完。”
茵弗蕾拉随意地挥了挥手,仿佛刚才的严厉训斥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她看向小丑面具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
“现在,该谈谈我们之间的事了。这位……戴面具的……小丑先生?”
“我们来做一个游戏吧。”
茵弗蕾拉的声音轻柔地响起,仿佛在邀请对方共舞,但其中蕴含的冰冷意味,同时也让天空之上开始飘落雪花。
她甚至微微偏了偏头,做出一副认真提议的姿态。
“只要你赢了。”
她红唇微启,吐出诱惑而残酷的条件。
“游戏的奖励便是——活下去。如何?很公平,不是吗?”
也就在这时,那个戴着诡异小丑面具的人,似乎终于从茵弗蕾拉突然出现、气场全开的压迫感,以及对方那完全掌控节奏的傲慢态度中回过神来。
被无视、被评头论足、现在又被单方面宣布要玩什么“游戏”……这种彻底被轻视、仿佛自己只是戏台上随意摆布的木偶的感觉,让他面具下那扭曲的非人声音再也压抑不住,爆发出尖锐的怒意。
“老女人!”
他厉声尖啸,声音因暴怒而更加刺耳失真。
“你在那里自顾自地说着什么梦话?!游戏?谁会陪你玩那种无聊透顶的把戏!”
他猛地挥手,指向周围开始飘落的、泛着微蓝光泽的雪花,又指向高空的冰牢和地面的冰雕,最后指向好整以暇的茵弗蕾拉,语气带着强行镇定的虚张声势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仓皇。
“你以为困住我就赢了?可笑!这次是我大意了,没想到你回来得这么快……我们,下次再见!”
话音未落,他身影猛地一颤,周身暗紫色的魔力剧烈涌动,脚下那身滑稽又诡异的小丑服无风自动,上面那些哑光金属片和绶带疯狂抖动,似乎要发动某种空间移动或隐匿的秘法。
他的意图昭然若揭——逃跑!立刻,马上!
然而,已经晚了。
在他惊觉茵弗蕾拉现身、心神失守的刹那,逃跑的最佳时机就已悄然流逝。
不,或许更早——早在茵弗蕾拉那慵懒的“确实,你高兴得太早了”的声音传来时,不,甚至可能在她追踪“扁毛畜生”并悄然折返、决定现身的那一刻,结局就已经注定。
“就这么迫不及待想离开姐姐我?”
茵弗蕾拉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里没有遗憾,只有一丝“果然如此”的淡漠。
“但是不是……有点太迟了?”
她甚至没有做出任何施法动作,只是随意地抬了抬握着短杖的手。
就在小丑面具人魔力爆发、试图遁走的瞬间,以他脚下为中心,方圆近百米的地面、空气、乃至空间本身,同时亮起了无数道繁复、幽邃、相互勾连的紫色魔法纹路!
这些纹路并非刚刚刻画,而是早已无声无息地渗透、编织在了这片区域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粒尘埃之中,如同一个早已布置好的、等待猎物入网的天罗地网!
它们闪烁着冷冽的紫光,构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立体交错的多重复合魔法阵,将包括小丑面具人、蚂蚁冰雕、冰柱冰牢在内的整个区域,彻底封锁、禁锢!
空间被锚定,魔力流动被扰乱、隔绝,甚至连光线和声音的传播都变得滞涩扭曲。
小丑面具人身上爆发的暗紫魔力如同撞上无形墙壁,剧烈翻腾后竟被反弹、消融大半,他那企图遁走的身形如同陷入最粘稠的胶水,仅仅模糊了一瞬,便重新凝实,被迫停留在了原地!
“这……这是……什么时候?!”
小丑面具人面具下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居然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个魔法阵的布置!
这意味着对方的魔法造诣和对这片区域的掌控力,远在他预估之上!
而就在这时,天空中,那原本只是零星飘落的、泛着微蓝光泽的雪花,骤然变得密集起来。
不,那或许并非真正的雪。
一片“雪花”悠然飘落,轻轻触及小丑面具人肩头那片哑光金属片。
“嗤——”
一声轻微到几不可闻的声响。那片看似坚固的金属片,竟然如同被最强烈的酸液腐蚀,又像是被绝对零度瞬间冻结后脆化,表面出现了一个完美的、边缘光滑的圆形孔洞,孔洞边缘还残留着细微的冰晶和焦痕。
紧接着,第二片,第三片……越来越多的“雪花”飘落,它们看似轻柔无力,却带着一种湮灭物质、冻结能量、凋零生命的诡异法则力量,无声地飘向阵中被困住的小丑面具人。
茵弗蕾拉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看着它在指尖化为一点幽紫的星光消散。
她重新将目光投向脸色想必极其难看的小丑面具人,那副金框眼镜后的眼眸,深邃如渊,不带丝毫感情。
“那么。”
她红唇轻启,宣布了游戏的开始,声音在漫天飘落的、致命的“雪”中清晰传来,
“小丑先生,游戏开始了。”
她微微停顿,仿佛真的在致以某种“良好”的祝愿,只是那祝愿冰冷刺骨。
“希望你能……活下去。”
果然,她还是那个他熟悉的茵弗蕾拉。
梁羽透过冰窗,看着下方那被紫色魔法阵笼罩、在致命“雪花”中显得狼狈而惊怒的小丑面具人,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只有一丝早已料到的了然,以及对自己之前狼狈表现的复杂反思。
性格依旧如此的恶劣——用最优雅的姿态,说着最“公平”的话,布下最致命的杀局,将对手当作取乐的玩偶。
这种将杀戮艺术化、游戏化的恶趣味,他早已不是第一次领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