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天色已经全黑了,山林中起了风,吹动着窗外草木,呼呼作响。
司言抬眸看着对面白发苍苍的老人:“外祖父何出此言?我已经说过了,会让外祖父在大宣颐养天年。”
“这便是要我投降了。”只有投降之人,才能够在敌国好好生存。
“不是投降,是养老。”司言轻声纠正道。
“这还是投降。”上官池脸上露出笑容,执拗地说道,“要我上官池投降是不可能的,就算你说破了天,我也决不投降。”
“外祖父,您似乎忘了?您已经‘死’了,死人是不用投降的。”
上官池摇摇头:“别人知道我死了,可我知道自己没死,在敌国苟活,我也做不到。”
“什么敌国不敌国的,您只是在自己外孙女儿家暂住一段时间,等日后想回北芒国了,还是能够回去的。”
只是,到那个时候,北芒国就不一定叫北芒国了。
上官池不知道司言的想法,只是摇了摇头,轻叹口气,北芒国……
他这辈子都回不去了。
“这么说,老夫的确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上官池说罢,轻轻拿起茅草屋里的一把老旧镰刀,这是平日有人放在这里,割草用的,已经锈迹斑斑。
上官池拭着生锈的刀刃,笑意盈盈道:“这刀虽然钝了一点,但割我的脖子,应该没有问题。”
司言看着对面老者,脆生生地说道:“外祖父,您和外孙女才刚刚团聚,就又要扔下我吗?”
上官池微微一顿,强忍的情绪终是垮塌下来:“言儿,莫要怪外祖父心狠,外祖父虽然是你的外祖父,可也是北芒国的将领,我上官一族满门忠烈,我死也不会在大宣苟且偷生。”
司言目光沉静下来,带着几分冷厉:“哪怕北芒国皇帝铁了心,要外祖父死,还要上官一族死,外祖父依然对他忠贞不渝?”
“……”上官池没有说话,他还以为司言不知道此事。
毕竟,这是近来发生的事,没想到司言如此清楚。
这便足以可见,这丫头在北芒国部署了多少奸细,他们的一举一动,估计都逃不过这丫头眼睛。
“外祖父,北芒国皇帝虽然野心勃勃,然心胸狭隘,不能容人,他只因知晓了母亲嫁给我父亲,便公报私仇,如此对待您和上官一家,如此君王,值得外祖父为他效忠吗?”
“不值得。”上官池毫不犹豫地说道,实际上,他也根本就不支持这场战争。
北芒国的军费开销,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百姓所能承受的,早些年的穷兵黩武,也已让北芒国国库空虚,这两年来,为了太子训练军队,研制各种火器,开销又不断增大,赋税也不停加重。
若是这一战,他们不能胜过大宣,后果将不堪设想……
上官池轻叹口气,笑着看向司言:“但外祖父效忠的不是北芒国的某个皇帝,而是北芒国这个国家本身。”
“那就只能把狄烬这个北芒国皇帝换了,到时候,外祖父或许还有机会为国效忠。”
“你这话何意?”上官池眉头紧蹙,目光定定地看着司言。
司言浑身气息冷了下来:“北芒国发动这场战争,乃是自取灭亡,外孙女儿迟早取了狄烬首级,献给外公。”
上官池不禁满目震惊,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眼前女子竟会说出如此猖狂的话。
他听说过这丫头的本事,也知道她曾灭北芒国军二十万,还设计杀害了梁军山。
可她想要灭亡北芒国,实在是……实在是太让人难以置信了。
“小丫头,你不要太高看自己。”上官池说出这话,嘴唇都在微微颤抖。
司言莞尔一笑,笑靥如花:“外祖父,要不我们打个赌,就看这场仗,到底是北芒国胜,还是大宣胜?”
“外祖父老了,等不了那么久了。”
两国之间的一场仗,少则一年半载,多则数年时间,不会那么容易结束。
他知道,这丫头还是想拖延时间,想让他别寻死,可他心意已决,宁可死,也不会在大宣苟活。
上官池目光深深地看了司言一眼,握紧手中镰刀,毫不犹豫地挥向自己脖子。
然而,预料之中的疼痛,却没有来,上官池睁开双眼,只见对面女孩儿捏住了镰刀的刀背。
锈迹斑斑的镰刀,在她手中稳稳卡住,纹丝不动,上官池惊讶于她手上的力道。
下一瞬,司言抬手一劈,打向上官池手腕,上官池手上吃痛,不由自主地松开。
司言将镰刀拿下来,轻轻放回原位:“外祖父,落到了我手上,想死,可没那么容易……”
“言儿,你挡不住我。”上官池神色坚定地说道。
司言脸上神情微微严肃,再次提起水壶,给上官池倒了杯水。
“外祖父一把年纪了,想要寻死,我自然阻挡不住,可外祖父就不想救救整个上官一族?”
“……”上官池陷入了沉默。
“外祖父是不是以为,你死了,就完事了?你死了,下一个,就是大舅舅上官云霄,接下来是小舅舅上官星河,还有你的另一个女儿上官紫陌,还有他们的儿子和女儿,以及他们儿子和女儿的还在襁褓之中的婴孩儿,最终死的,是整个北芒国上官一族。”
上官池不禁老泪纵横:“上官一族的命运,只能看自己造化了。”
陛下已经将他们视为眼中钉了,迟早也会拔除这颗钉子。
上官一族唯有一死,以报北芒国。
“如果我说,我能救他们呢?如果我说我能救上官家的任何一人,外祖父指谁我就救谁,外祖父又是否肯为了他们,活下来?”
上官池眼里露出一丝疑惑:“言儿,你究竟为何要如此大费周折地救外祖父?我们虽有血缘关系,可是……毕竟离得太远……”
“我救的不只是外祖父,而是整个天下的百姓。”司言神情肃然,眼里满是坚定。
上官池满是惊讶,他嘴唇微张,半晌不知道该说什么。
司言说的不是大宣百姓,也不是北芒国百姓,更不是燕国百姓,而是整个天下的百姓。
如果说,狄烬野心勃勃,想要吞并天下,而司言,则是真的心怀天下。
可她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吗?她知道自己的这个梦想,有多遥不可及吗?
“两国之间的战争无可避免,可我还是想,能多救一个百姓,就多救一个百姓,不知道外祖父又是否想救一救,这天底下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百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