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草屋的门被人推开,夕阳的余晖下,一道清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女子一袭黑衣,和凌墨翰衣着一样,正是今日出现在战场上的黑衣骑士装束。
她身上微沾着泥土,带着浅淡的血腥味道,衣服上也有凝结的血块,可她身姿笔直,一双漆黑锐利的眼睛,瞬间就落到了上官池身上。
“你们先下去。”
少女轻轻柔柔地吩咐一句,可声音里透着的冷意,还是让上官池浑身一震。
这个声音那么熟悉,好似还在耳边回荡,在战场上的时候,就是这个声音在说:“敌军主将上官池已被斩杀!”
上官池眼眶湿润了,原来是司言救了他,她在战场上喊着他被杀了,可是,他脑袋还好好地留在脖子上。
上官池眨了眨眼,将泪水挤回去,眼前的女子和他女儿几乎如出一辙,盛世的容颜,倾城的美貌……
可一眼又能看出两人之间的不同,她们身上的气质太不一样了。
眼前女子强大自信,沉稳冷静,一举一动皆透露着上位者的气息。
而她的女儿上官幽儿,则要温婉柔和许多。
“是。”凌墨翰恭恭敬敬应了一声,带人退了下去。
四周立即警戒起来,除了凌墨翰以外,所有人全部退到茅草屋相百米开外,不得随意靠近。
太阳渐渐西沉,茅草屋里的光线很暗,但不影响两人看清对方。
司言轻轻拿出一个火折子,点燃了破旧烛台上的一截蜡烛。
“外祖父。”司言轻唤一声,面上露出一抹轻柔的微笑。
上官池紧绷的情绪,忽然间就崩溃了,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控制不住,掉落下来。
他们祖孙二人从未谋面,可这一刻,一种无形的纽带,将两人紧紧联系在一起。
司言轻轻递过来一条手帕,在上官池满是皱纹的脸上轻轻擦拭,上官池骤然想起自己的女儿上官幽儿。
曾经,幽儿也是这般帮他擦脸,只是,幽儿擦的是他练剑时流下的汗水,那时候,他的脸也不似现在这般皱纹横生。
上官池轻轻接过手帕,双肩不住地抖动,司言没说什么,只是给他倒了杯温水,递到他手中。
上官池轻轻喝了口水,逐渐止住自己的情绪,愣愣地看着司言,半晌没说出一句话。
“外面的人,都以为外祖父已经死了,日后,外祖父可在大宣颐养天年。”
上官池心中又是一酸,有人费尽心机要他死,也有人大费周章地救他。
他活这一世,也算是值了。
这时,门外凌墨翰拿来一张小桌,上面几样小菜,一只烧鸡,轻轻放到两人面前,又默默退了下去。
“外祖父饿了吧,先吃点东西。”司言说着,扯下一只鸡腿,放到上官池的盘子里。
在这山里,他们都是吃的干粮,这些菜和烧鸡,定是博雅让人弄的。
上官池一整天没有吃饭,确实有些饿了,可他将鸡腿递回给司言:“你吃,你也饿了,多吃一些……”
他们都是从战场上回来的,他没吃,司言也没吃。
司言微微一笑,又扯下一个鸡腿,两人一人一个,慢慢吃了起来。
茅草屋里的气氛很安静,两人认真吃着东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过了许久,两人都吃得差不多了,上官池才放下了手中筷子,说起了往事。
“你母亲离开上官家,已经快三十年了,自那以后,她就销声匿迹了,外祖父也没再和她取得联系。”
上官池就说了这么一句,便停住了,他目光微抬,看着对面司言。
司言微微一笑:“外祖父也派人寻过母亲,不是么?还暗中和母亲见过一面。”
“你果然调查过当年的事。”上官池早就听说,大宣摄政王手段了得,连他北芒国皇和太子都很忌惮,没想到,她还知道上官家这么机密的事。
“我知道一些。”司言神色柔和地说道。
“那时候,你母亲肚子里已经有了你,外祖父让人找到她,提出见一面,你母亲怕走漏风声,连累家族,本不欲见我,是我思念女儿心切,执意来到大宣,最后才得以见她一面,我还见到了你的父亲。
“那时候,我对你父亲很忌惮,他毕竟是大宣重臣,虽然我没暴露自己身份,但保不准他就不会去查……直到后来,我得知……你大哥司清山,已经五岁了,还被司正轩视如己出,我才知道……他深爱你母亲……”
上官池说着,老泪又禁不住掉落下来,他见司言神色平静,不由苦笑一声。
“看来,你已经知道了,你大哥不是你父亲的亲生儿子。”
“嗯,我知道。”司言也是刚刚知道的,她结合了雅月阁调查的信息,又看到了司清山的玉佩,因而联想到了。
“做父亲的,没有什么比自己女儿能有人真心疼爱更重要了。”
“我能理解外祖父的心情。”司言由衷地说道。
上官池是北芒国将领,上官家门第显赫,他能乔装打扮,千里迢迢从大宣来看自己女儿,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帝王无情啊,你母亲最爱的人,却伤她最深……”
上官池说着,眼泪忍不住再次掉落,他苦笑一声,“人老了,就容易伤感,你别笑外祖父……”
“不会。”司言轻声回道。
上官池平复着自己情绪:“那人曾承诺娶她,给她正妻之位,日后要她成为这世上最尊贵的女人,可一转头,他就勾搭上了别家权贵的女子,还要你母亲委曲求全,为了他的前程忍一忍……自那以后,外祖父就再也没从你母亲脸上看到过笑容……”
“我知道,狄烬负了母亲。”
“最可恶的是,他在你母亲没同意的情况下,他……他禽兽不如,做了强迫你母亲的事,逼你母亲妥协……事后,他还一副不知情的样子……
“你母亲绝望之下,为避免牵连上官家,写下了断亲书,从此离开了北芒国都城,只是,我没想到她走得这么远……竟然来了大宣,嫁给了你父亲。”
“嗯。”司言轻轻应了一声,祖孙二人都没有说话。
半晌,上官池深呼吸口气,挺直脊背道:“好了,你想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现在可以处置我了。”
上官池至今依旧不敢相信,他的外孙女,如今竟然是大宣的摄政女王,可亲眼见到她,似乎又觉得不是那么难以置信。
她身上是有那么一股气质,一股比男人还要淡定沉稳的气质。
他不傻,他虽是这丫头血缘上的外祖父,可她救他的目的,不会这么单纯。
“小丫头,说吧,你打算怎么处置我?”上官池脸上露出一抹笑容,他觉得被自己的外孙女处置,也是一种不错的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