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若幽兰,从容自若,眉宇间宁静无比,倒也算得上是个美人。
但白夫子所看的不止容貌,那双清幽眼眸中似乎银光划过,只一眼对面那女子再无秘密可言。
当然这是白夫子以为的,他眼中的安姝是个气质突出的筑基女修,淡墨如画,令人观之便觉心如止水。
安姝一手握着鱼竿,抬眼朝着昭昭的方向看去,视线的中心是那个乱七八糟跑来的小丫头,余光扫过那个一身书卷气的高挑男子。
“昭昭。”
女子声音轻灵,语调分明是上扬的却带着一股天然的清冷感。
还挺好听。
白夫子缓步靠近,这般想着。
昭昭那丫头熟练的来到安姝身边,下午的日头正盛,还没开始修炼的昭昭跑了一额头的汗。
安姝从袖中取出一方淡紫的小帕,小帕的一角绣着一朵霜花。
她放下鱼竿握住昭昭的脸颊,一手拿着帕子将她的汗珠一点点拭去。
“下回慢点,姐姐又不会跑。”
“姐姐,刚刚小猫见到昭昭就跑了,不让我摸它。”
昭昭还没忘记告状,早早躲在安姝身后的阿荧闻言立刻喵喵喵的叫起来。
“这小丫头还告状,主人你可要替我做主啊,前几天她怎么折磨我的你可知道的啊?”
“我只是只柔弱不能自理的小猫咪呀,喵~”
安姝听得一人一猫的话,面上染上笑意。
堂堂太阴圣兽被个六岁的小丫头折磨的已经坦然接受自己猫咪的身份了。
安姝摸了摸昭昭的发顶,柔软的发丝十分顺滑,”好,姐姐给你做主,那就让小猫这个下午都陪你玩,好不好?“
“喵喵喵!”
不好不好不好!
“好啊!谢谢姐姐。”昭昭开心了,“可是姐姐,小猫会跟昭昭玩吗?”
她可还记得刚才小猫对她避之不及的态度。
“当然,阿荧很喜欢和昭昭玩呐。”
安姝笑眯眯的擒住阿荧的后脖颈,将它放进昭昭的怀里。
‘陪好小丫头,给你解点修为。’
刚想要挣扎的阿荧接收到主人的传音立马就安静下来,甚至还主动蹭蹭昭昭的脸颊,喵喵喵的像极了一只真正的小猫咪。
一人一猫走远了,只留下继续垂钓的安姝和一直沉默到现在的白夫子。
白夫子原本是想离开的,但在看到那只小猫的时候就改变了想法。
那只猫通体混白,尾巴尖掺着一抹绿,看上去是只猫,但在他的眼中,那只猫的毛发散发着莹莹的光芒,这是只有修为的猫。
猫?
也或许不是猫,他竟然看不出这只猫妖的真身,这世间能让他都看不透的妖物可不多。
且连只猫他都看不透,那身为这猫的主人,他是否又真的看清了呢?
白夫子的目光落在重新归于安静的安姝身上,这人似乎视他于无物,这心态确实难得。
白夫子在她身侧不远处站了片刻,见她没有搭话的意思,便也不急着开口。
他将手中的书卷拢了拢,化出竹凳撩起水墨色的袍角在竹台边坐下来,动作从容,一点没有寻常教书先生的局促。
坐下之后也不急着与安姝攀谈,只是也拿出一根竹制的小钓竿,竟也是来钓鱼的。
这竹台不大,两人之间隔了约莫三尺的距离,各自的鱼竿伸向湖面,倒像是两个不相干的垂钓客。
阿荧被昭昭抱远了,湖边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风拂荷叶的簌簌声和鱼尾偶尔跃出水面的轻响。
过了好一会儿,白夫子才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和街坊闲聊:“安姑娘来镇上多久了?我竟没怎么见过。”
“半年有余。”
安姝答道,目光仍落在水面上。
半年。
白夫子重复了一下这个时间,“我在这镇外的书院教了快五年了,镇子里人来人往不算多,像安姑娘这般出众的人物,按理说该有印象才对。”
“我平日不太出门,最多来此处钓鱼。”
“那也是。”
白夫子颔首,视线投向水面,语气平和,“钓鱼是好事,静心养性,我从前有位故人也爱钓鱼,一坐就是一整日,钓上来的鱼却全放了,说是只为那片刻的安宁。”
安姝面色如常,随意应了声,视线全在水面的涟漪上,“那后来呢?”
白夫子笑了一下,笑意里有一点极淡的怅然,“后来他寻了处宝地闭关去了,再也没有出来。”
安姝没接话,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将她鬓边几缕碎发拂起,她抬手将碎发别到耳后,露出皓腕上的冰蓝玉镯。
白夫子的目光在那镯子上飞快掠过,冰玉的成色极好,通体莹润,并不似凡品,但也没有灵气散出。
要么是被人刻意遮掩了,要么它当真只是一件普通的首饰,看做工倒像是古物,少说也是千年前的款式。
他收回视线,嘴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安姑娘的镯子很好看。”
“长辈送的,算不得珍物。”
白夫子识趣地没有追问,转而说起了别的事:“书院里的孩子都挺喜欢昭昭,那丫头聪明,记性好,教过的东西一两遍就能背下来,就是坐不住。”
说到鹿昭,安姝的神情总算松动了一些,唇角微微弯了弯:“她年纪还小,天资不错。”
白夫子点点头,“六岁其实可以开蒙修行了,我看过她的根骨,是块璞玉。”
他说这话时注意着安姝的表情,但安姝没有露出任何异色,反倒像早就知道这件事一样。
“夫子是打算收她为徒?”
“我?”
白夫子摇头笑了笑,有些自嘲的意味,“我教教凡人的四书五经还可以,修行一事教不了她,昭昭自有她的缘分。”
“夫子倒是看得开。”
“算不上看得开,只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白夫子将鱼竿微微提了提,发现钩上的饵已经被啃没了,便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一小团面饵,不紧不慢地重新挂上。
“我年轻时也狂过,觉得自己能走到很高的地方,后来走到半途才发现,有些路不是光靠天赋就能走通的。”
安姝多看了他一眼,修行路上,能坦然承认自己走不到尽头的人不多,就是不知道这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不过,走不到尽头也有走不到尽头的活法,我教教书,看看山水,也不算虚度。”
白夫子将鱼竿重新抛入水中,声音里多了一丝轻松。
两人就这么又坐了半个时辰,各自钓各自的鱼,偶尔说上一两句不轻不重的话。
白夫子说起镇上哪家的酱肉最正宗,安姝便接一句她只买过豆腐。
白夫子说起后山最近野菌子长得好,安姝说自己不认得哪些能吃。
一来一往,话里话外都是寻常琐碎,但每一句下面都像隔着一层看不透的东西,有疏离也有防备。
日头偏得厉害了,湖面的金光渐渐转成橘红色。
白夫子收竿时钓上来一条巴掌大的鲫鱼,他看了看,摘下钩又扔回了水里。
“太小了,再养养。”
安姝这时也收起了鱼竿,竹篓里空空如也,今日的鱼大概全叫阿荧先前叼走了。
“安姑娘,青山镇是个好地方,这镇上的人也大多都是极好的人。”
“嗯?”
白夫子笑了一下,拱了拱手,转身朝小镇外的方向走去,墨色的身影渐渐融进暮色里。
安姝疑惑了一下也没有细想这个神神叨叨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像是她也像是他。
她走出竹桥时暮色已经深了,小镇里的人家陆续点起了灯,星星点点的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
走不到尽头也有走不到尽头的活法。
倒也是个明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