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来,因八千曳落河铁骑重重围困,香城上空缭绕着死亡和恐惧的阴霾。
结果晚间一阵异香过后,不知是谁传出消息,说城外叛军已经束手就擒。
起初,全体百姓一脸不可置信。
早就听闻三镇节度使性情暴戾,对内治军严酷,对外杀伐果决,得知此人今日亲自上阵,不少人已经做好城破被屠满门的准备。
直到三名良字营老兵驾马绕着香城九街三十六巷来回奔跑,口中大喊围城之危已解,全体百姓方才如梦初醒。
原来他们真的活了下来!
奇怪的是,印象中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没有响起,取而代之的是撕心裂肺的哀嚎。
劫后余生,痛哭往往比欢呼更能释放心头重压。
深夜,香城灯火通明,北城门外人头攒动。
不用孟信号召,全城百姓自发出城清理战场,其中不乏老弱妇孺。
十里平原,尸骸遍地,血流成河,腥臭不止。
过惯安稳日子的百姓哪见过这种场面,当下就有人原地呕吐,这还是胆子大的,更有甚者直接昏死过去。
一夜过去,清扫工作堪堪结束,目前处于收尾阶段。
初秋的清晨,气候有些寒冷。
香城对面的熏乘山被霜雾遮盖真身,绿意有渐颓的趋势,漫山遍野的秋黄星星点点。
寒风骤起,山顶那棵垂下万千枝条的老歪脖子树随风摆动,落叶齐刷刷的掉落。
陆寻一夜未睡,站在城头,盯着那棵老树怔怔出神,出神到身边多了个女人都不知道。
女人没有打扰他,抖开一件大氅为他披上,陪着他一起瞩目远眺。
“诺诺,我们来此多久了?”半晌后,陆寻才说出两人间的第一句话。
“应该有半个多月了吧。”陈诺略微思索道。
“才半个月吗,并不算很久啊,放在现代社会也就一眨眼的功夫,就像有时候过完除夕还没反应过来,下一年的除夕又悄然而至。不知为何,这次任务突感时间漫长,似乎在这香城待了有半年之久。”陆寻侧过脸,自嘲一笑,“看来我这日子真是过的太糊涂了。”
“你不是日子过糊涂了,你是太累了。”陈诺看清男人眼里的疲倦,情不自禁握住他的手。
安逸的生活,时间过得飞快。
沉重的生活,每天度日如年。
朝阳升起,一缕阳光穿过浓雾,洒向城外的战场。
战场已被清理干净。
期间,一车又一车黄土运来,遮住斑驳的大地,又一车又一车尸体运走,只剩挥之不去的血腥味散在空气里头。
自从成为天守者,没有哪次任务像这次一样惨烈,每天都有人牺牲,不管己方还是敌方,到最后每个人看见尸体只剩麻木。
城头上,两人相互依偎,眼中清理战场的百姓已经回城,同时一队骑兵自熏乘山疾驰而来。
不多时,霍学走上城头,一眼就看到两人牵紧的手,“哟呵,恩爱上了是吧,大战才结束不久,你俩稍微注意点影响,城外大老远就看见了。”
“你们聊,我去帮忙照顾伤患。”陈诺松开男人的手,独自一人下了城楼,与霍学擦肩而过之际互相点了下头。
目送女人离去的背影,霍学边倒走边称赞:“陆寻,你小子是真有福气,陈小姐温婉大方也就算了,关键还对你死心塌地,我一个单身汉羡慕的双眼通红。说真的,有空帮我问问陈小姐,身边还有没有单身的闺......”
“找到了吗?”陆寻打断道。
谈及正事,霍学收起玩笑之意,“我和止语各带一百骑兵,分别沿南北方向寻找,我这边没有发现两人踪迹,估计止语那边也差不多。。”
“果然还是让他们跑了。”陆寻说道。
“人海茫茫,又是大气运者,哪有这么容易好找的。”霍学说的自然是三镇节度使和礼部侍郎。
昨日晚间,怀安和孟仲秋借天下第一香止战,全体曳落河将士主动投降,三镇节度使见势不对,立刻纵马飞驰逃进深山,顺便带走了礼部侍郎。
两人至今下落不明!
“原以为能阻止一场浩劫,到头来还是功亏一篑,这一走可就是放虎归山啊。”陆寻清楚,以三镇节度使的性子,不战至最后一兵一卒绝无放下野心的可能。
有三镇作为据点,只需花费数年时间,又可打造一支强悍的曳落河骑军。
到时候卷土重来,免不了又是一场血雨腥风,而且声势相较这次还要浩大。
个中缘由史书上记载的明明白白。
在三镇节度使的铁蹄下,山河破碎社稷飘摇,盛世气象荡然无存,后王朝苟延百余年,却再不复往日荣光。
哒哒哒......
又有脚步声响起,海笑走上城头,“陆寻,护佑香城一方百姓安全已是目前最好的结局,天下大势光靠我们几个是挡住的。历史滚滚而来,这是三镇节度使的命,也是全天下所有人的命。”
历史终究是历史,牵一发而动全身,代价是他们修行者承担不起的。
“哟,你怎么来了,不去迎接三公主吗?”霍学说道。
昨夜剑南骑军带回消息,三公主和剑南步兵距香城差不多二百里地,以海笑往日的行事作风,一点苦都不舍得让三公主吃,老早就带着八抬大轿前去迎接,此次不知为何迟迟没有动身。
海笑解释道:“陈大妞那小子去了,我正好落个清闲。”
“啧啧,我看你是眼不见为净吧。”霍学能想象两人打情骂俏的劲儿,摇头一笑,“说真的,你到底什么身份,为什么对那小妞儿这么好?”
“话密了嗷。”海笑习惯霍学的行事风格,径直来到陆寻右手边。
三人并肩立于城头,再没有初次见面的剑拔弩张。
海笑掏出一个锦盒,至于陆寻眼前,“这是你的。”
锦盒约一尺长,三寸宽。
“你怎么知道我要这个?”陆寻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根香。
赫然是天下第一香!
“猜的。”海笑说道。
“话说,你们升渊要这天下第一香有何用?”海笑谋图此香,这一点陆寻早就知道。
“那你呢,你要这天下第一香有何用?”海笑反问道。
二人立场不同,互相对视一眼,城头气氛微妙起来。
“行了行了,你俩别试探了,累不累啊。”霍学打圆场道,“对了,香老如何了?”
“天下第一香已助其化解自身黑气,想必日后不闹出太大动静,没人会发现他的真身。”海笑说道。
此次怀安和孟仲秋共炼制四根天下第一香,其中一根已于昨晚用掉,剩下三根则由陆寻、海笑、香老三人各分去。
“那怀安呢?”霍学又问道。
“暂无生命危险,目前正在榻上休养。”提到怀安,海笑打心底敬佩。
男人以心头血做香料,说白了就是用自身性命换香城安稳,还好有霍学及时替他疗伤,否则怀安早就魂飞魄散。
虽说逃过一劫,但代价也非同小可,起码十年之内不能再炼天下第一香。
“行,我去看看他。”霍学走了下去。
城头只余海笑和陆寻二人。
“这里的消息你传回京城了吗?”
“昨晚命人八百里加急,相信京城会做好防范。”
“希望那场暴风雨来临的时候天下可以少死点人。”
“我们不是在努力这么做嘛!”
“那我们算是同道中人喽?”
“起码不是敌人。”
“那就好。”
......